7. 我确定吗?
在实践事务中,我们总会碰上百万分之一的特殊情况,也总会遇到本来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发生的事。这些遭遇使我们的选择带上不确定性。我们只探究过少数选项,难免会怀疑最佳选项是否还在别处。我们怎么知道自己已经看完了一切可看的选项?许多人确实怀有这种恐惧。幸好,明智能够回应这种恐惧。如何回应?就是坚持区分我们能够知道与无法知道的事,并严格在人类可能性的范围内寻求德行生活的确定性。
那么,我们该如何前进?又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不确定?是否应该暂缓决定,等到真正确定时再说?还是随意翻开圣经,寻找某种征兆?抑或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到这里,答案已经很熟悉了。我们若想作出良好选择并获得确定性,就必须在明智中成长。这首先意味着培养真正的伦理成熟:坚持祷告、妥善运用圣事、努力在德行中成长、在生活中加入一些补赎、培养健康的友谊,并研习信仰。它也意味着重新设想我们所谓的确定性。决策绝不能再围绕评价备受煎熬的心理状态打转。「正确」答案不在于完成一套正确的心智体操。决策仍会十分困难,但这种困难不必令我们不安,反而应当引出日益自由而慷慨的回应。明智成全我们对实践理性的运用,使我们既整全又果敢,因而是促成这种转变、预备我们度具体选择之生活的关键。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获得确定性。
简而言之,我们在作出选择以前,不需要知道与这项选择有关的一切。先决条件只有两个:认识能够认识的事,并按照德行行动。明智及其赋予的确定性能够成就这两点。归根结底,明智生活的目标不是避免一切错误,也不是保证事事成功,而是善度一生并成为圣徒。事实证明,些许不确定和大量错误完全可以与这个目标并存。在永恒的彼岸到来以前,我们只能获得明智那不确定的确定性;但这已经足够让我们凭现有的一切作出良好选择并实行善。
贯穿整个人生的果敢确定性
人生可以具有不同种类的确定性,具体取决于我们处理的是哪一种知识。通常,我们想到确定性时,想到的是绝对或数学上的确定性,有时也称为思辨确定性。这就是我们确信二加二等于四时所具有的确定性,属于明悟、知识与智慧这些德行的领域。明智无法提供这种确定性,因为它处理的题材不同。明智处理的是人类行动中不确定的真理。它赋予的是一种不确定的确定性,有时称为伦理确定性或实践确定性。伦理确定性基本上是指,我们对于通常情况下会发生之事所具有的确定性。
伦理确定性是陪审团在裁定被告有罪以前所寻求的确定性。他们听取各种证人的证词,力求找到占优势的证据。一旦拥有这样的证据,就可以确定地作出裁决。明智的运作与此有些相似。不过,明智的确定性并非基于证人的证词,而是基于伦理德行的见证。实际上,明智在筹划行动时,会向正义、勇毅和节制寻求确认。明智之人会问:正义、勇毅而有节制的人会采取这项行动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就可以确定。伦理确定性所包含的大致就是这些。不过,为什么要根据伦理德行的见证,而不是别的事物呢?
伦理德行为明智提供行动原则。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伦理德行澄清我们的欲求,使我们洞察人类之善。伦理德行使我们成为更好的人,也使我们看得更清楚,确定性便随之而来。我们在伦理德行上受到的塑造越坚实,在实践事务中的立足点就越确定。以战场上的指挥官为例。无论怯懦还是鲁莽的上尉,都无法确信自己的命令。怯懦的上尉认为连队应该撤退时,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他的倾向可能只表明,他缺乏采取必要措施的勇毅。鲁莽的上尉也无法确定自己的行动。他或许感到必须冒险,但他一向如此。也许他根本不珍视自己或士兵的生命。然而,勇毅的上尉却可以怀有确定性。他知道,自己不会要求士兵去做连自己都不肯先做的事,也能看出具体处境要求采取什么行动。因此,他果敢地出发。对这位上尉而言,伦理德行是获得伦理确定性的关键。他知道自己的行动源于勇毅的品格,便可以确定这是一条明智的道路。
明智不仅在构思行动时听取伦理德行的指引,也在执行行动时向伦理德行寻求确认。在这种互动中,伦理德行会让明智知道其判断是否健全。判断若健全,就会转化为合乎德行的行动;若不健全,就不会如此。以一位即将大学毕业的女生为例。她对未来胸怀大志,想成为一名作家,创办一份期刊,并致力于推动社会变革。然而,此时她还不知道如何以最佳方式实现这些计划。她应该寻找创意写作方面的工作吗?还是应该申请研究生院?她的道路既艰难又漫长,很难断定哪个选项最有助于实现宏大计划。尽管如此,她仍能获得某种确定性。她知道,自己若要成功,就必须在德行中成长。她必须在诚实(正义)、宽宏与坚忍(勇毅)以及谦卑(节制)中成长——这还只是略举几例。她可以据此着眼于成长来作出决定。哪种选择对她的挑战更大,更有助于塑造她的品格?归根结底,只要她的选择符合正义、勇毅与节制,她就可以对其怀有确定性。在这里,伦理德行同样是伦理确定性的关键。当她知道自己的行动既体现、又有助于培养正义、勇毅而有节制的品格时,就可以确定这是一条明智的道路。
明智处于各种伦理德行「之间」。一方面,明智从伦理德行领受自己的原则。一个人的伦理德行越成熟,这些原则就越清楚。另一方面,明智把自己的判断应用于伦理德行。一个人越明智,他的判断就越能始终如一地转化为合乎伦理德行的行动。明智与伦理德行彼此坚固,共同成长。哪里有伦理德行,哪里就有明智。因此,伦理德行确保了明智的客观性。面对「这是明智的选择吗?」这个问题,一个人只要正义、勇毅而有节制,就能以更大的确定性作出回答。明智获得确定性的关键,在于人的统一与完整;德行生活使整个人朝向行动。
正确答案
明智不受某种假设中尽善尽美的事态约束,而是寻求符合有德品格的选择。
请注意,这并不意味着人总要寻找唯一的正确答案。事实上,它为多种不同选择留下了广阔空间。明智不受某种假设中尽善尽美的事态约束,而是寻求符合有德品格的选择。目标是选择符合德行并促进德行的途径。为实现某个目的,总有较好和较差的途径。人当然会力求找出最佳途径,但它未必总会呈现出来。例如,假设你正在为教女挑选圣诞礼物。你问她妈妈想要什么,也问她本人想要什么。你四处选购,买下礼物,包装好后送给她。她拆开礼物时,显然虽不至于不喜欢,却也没有特别惊喜。你送出的礼物大概只能打个 B+。明年再接再厉吧。事后,你可以评估是否有更好的选项,明年也可以换一种方式。不过,坦白说,重点在于你爱自己的教女,而且试图借着礼物表达这份爱;这就足够了。
明智之人不能把伦理当成演绎科学。人类生活过于复杂,单凭聪明才智并不足以把它理清。说实话,试图在每个选择中都得到正确答案,反而可能使明智动弹不得。如果只有假设中尽善尽美的解决方案才足够,你就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经碰巧找到它。在实践事务中,根本不存在思辨确定性。作选择并不像解数学题。选择中的确定性永远无法消除一切焦虑,所以你必须学会与焦虑共处。在实践事务中,你只能获得明智那不确定的确定性。不过,假以时日,德行生活会赋予人特有的信心与确定性。明智的判断受到伦理德行推动,又应用于伦理德行,便开始呈现出确信的特征。归根结底,明智所带来的真正人性确定性,在于它能使人成为善人。
不妨想想这一点如何应用于自然家庭计划。一对夫妻怎样才能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另一个孩子?简短的回答是:他们无法确定。详细的回答是:夫妻可能出于各种理由,考虑推迟受孕。他们或许面临严重的经济限制;或许已经有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耗费他们大量精力;母亲也可能每次怀孕都会出现严重并发症。他们在思考和祷告中,以明智权衡这些因素,向神的旨意保持开放,并最终作出决定。即便如此,他们也永远无法对自己的选择具有绝对确定性。他们若寻求这样的确定性,就可能为了寻找假设中尽善尽美的解决方案而过度规划。然而,无论作出什么选择,只要选择得明智,就会获得充分的确信。他们虽然无法毫无疑问地知道一切,却能知道得足够多。只要家庭计划受到德行塑造,并真正向生命开放,就不会令人失望。
我们有责任成为善人并行事良善,却没有责任权衡可能影响一项选择的每一个因素。我们既不可能知道所有这些因素,也不可能根据它们行动。局限本就是人类现实的一部分。承认并接纳这个事实并不等于消极认命,反而是力量的来源。接纳明智能做与不能做之事的界限,会为我们带来真正人性确定性所具有的整全与果敢。
确定性的界限
人的确定性来自我们真正能够认识的事物,但实践事务中存在许多未知。真正的确定性只能在这些限制之内找到,也就是在现实生活为我们设定的条件之内。谈到限制,我们首先必须接受人类事务难以洞察的事实。在特定处境中,你可以合理地采取许多不同的行动方式;而每一种方式都可能产生或好或坏的后果。一旦开始考虑所有这些后果,作决定这件事便可能变得令人不堪重负。
例如,假设你最近因公到某座城市出差,一位朋友招待你度过了周末。你心怀感激,也想表达出来。你可以买一盆小型室内植物送给她,或赠送一张当地餐厅的礼券。其实,这两个选项都很好。但会不会出现某些无法预见的复杂情况,使这些礼物变得不合适呢?一方面,她可能极端务实,认为室内植物只是在繁忙生活中又多了一件需要照料的东西;另一方面,她可能把礼券视为你不愿白白接受款待、非得回报不可的证据,进而怀疑这段友谊是否真诚。那么,你该怎么办?一想到她可能不太满意,就焦虑不安,最后什么也不做吗?不。重点是,你要做一件能够表达感激、并力求加深友谊的事。根据你对她的了解程度,或许能够预见她可能在意的地方,也可能无法预见。你只能根据自己能够知道的事行动。你没有责任读懂她的心思,这样要求自己也不合理。合理的要求是按照德行行动。只要这样做,你就能确定自己的行动是善的。它可能产生不良后果吗?也许会,但说到底,那并不是你的责任。
尽管人类事务难以洞察,我们仍拥有作出良好选择所需的一切;明智会确保这一点。首先,它汇集我们丰富的伦理经验,汲取成功与失败的教训,也接受法律与恩典、习俗与文化的指引。然后,它把这些经验浓缩成一套大致可用的模式,反映总会发生或通常会发生的情况,并作为现在与未来行动的基础。这套实用模式已经能够尽可能妥善地完成任务。错误仍会出现,却并不常见。在为招待你的朋友选择礼物时,你的回应部分受到德行塑造、生活环境以及这段特定友谊之独特性的影响。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份小礼物就能完美表达心意。偶尔,意外情况也会令你措手不及,但你不必为了这种偶发事件时刻严阵以待,只需从容应对。
从实践角度说,我们不能永远活在对选择后果的恐惧中,也不能让这种恐惧阻止自己行动。我们的决定难免会产生负面后果,尤其是在必须与别人正面交涉时。也许你正考虑建议朋友去见辅导员或心理治疗师,但如果他误解了你的意思怎么办?又或许你正考虑向老板报告一些财务异常,但如果某些同事因此被解雇怎么办?你该怎么做?
如果你立志活在真理中、常在爱里,就几乎必然会令别人不快。这会带来很大压力,却不应阻止你行动。你确实能够为真理作见证,并鼓励别人在德行中成长。你可能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这样做,却不能让这种不确定妨碍自己。每次遇到这类互动时,你只需问自己:「这件事真的重要吗?真的有可能改变吗?我的动机真的是爱吗?」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剩下的就只是把握时机。尽力而为;即使对方反应不佳,也不要苛责自己。
在一生中,这类互动应该会变得越来越容易,造成压力和困惑的情况也会越来越少。随着你的实用模式得到细化,它会更容易从日益丰富的经验储备中汲取资源。这并不是说,只要经历更多事情,你就会自动变得更加明智。许多「经验丰富」的人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仍过着不明智的生活。这又回到记忆这个构成部分。重要的与其说是经验的广度,不如说是经验的深度。明智之人或许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所在的邮区,却仍能发现人心中有什么。因此,他纵然无法看尽一切可看的事物,假以时日,却能体验一切可体验的人性经验。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伦理确定性,即使在艰难的相遇中也是如此。这就是等待我们的,也是对我们的期望。
这样一来,我们便说明了在我们以下的事——人类事务难以洞察。那么,在我们以上的事又如何呢?许多人感到,神的安排神秘得令人抓狂。诗人歌唱:「这样的知识奇妙,是我不能测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诗 139:6)圣保罗感叹:「深哉,神的丰富、智慧和知识!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罗 11:33)神的道路远远超越我们。无论怎样竭尽全力,它们似乎总是避开我们的理解。人有时或许能窥见帷幕背后的情景,但普遍的境况仍是大体上一片茫然。那么,我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认识他的计划?
设想有人按照下面的思路来推断一项决定:神是永恒的,所以他一眼就能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在这一瞥中,他看见我的一生、我的未来和我的蓬勃发展。神知道一切。不仅如此,他也知道这项选择——应该如何发展,最终又会如何发展。然而,出于某种原因,神认为不宜向我启示他所知道的事。也许他会在未来某个时候启示。在此期间,其他一切都只好暂时搁置。毕竟,我不想把事情搞砸。
这种想法虽然有些部分是正确的,却以一种有缺陷的方式理解并诠释神的护理。不仅如此,若认同这种想法,还可能严重妨碍我们努力度德行生活。这种立场包含四项基本主张:
- 神知道计划。
- 我能够知道计划。
- 我若要行动,就必须知道计划。
- 我有责任知道计划,并按计划行动。
每项主张从表面看来都是正确的,但其中几项暗藏着些许谬误,足以扭曲人对神之护理的理解。
神知道计划。
只要是神创造的,他就认识。既然万有都是他创造的,他就认识万有。神是整个受造界的创作者,因此,他的护理涵盖可见与不可见之物所能想象的每一个方面。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目光。这一点无可非议。
我能够知道计划。
的确,我们具有能够领受神启示的理智本性。神借着信心,把他对自己的认识赐给我们。然而,信心是旅途上的德行。「信就是对所盼望之事有把握,对未见之事有确据。」(来 11:1)信心尚不是天国中的直观。「我们现在是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林前 13:12)我们在世上时,所能认识的总会受到限制。即使到了天国,我们仍不会像神那样确切地认识整个计划。要完全理解这计划,就必须完全理解神;但神无限地超越我们的心思意念。作为人,我们只能按照自身有限的能力,在有限程度上认识他的计划。
我若要行动,就必须知道计划。
我们的确无法选择自己不知道的事,但无需知道所有细节,只需知道其中一些。我们需要知道与自己有关的部分,而什么与我们有关,则由神决定。很多时候,神只选择向我们显明下一步,除此以外几乎什么也不显明。我们必须满足于此。正如圣若望·亨利·纽曼所写:
慈光啊,四周幽暗,求你引领,
引领我前行!
黑夜深沉,我又远离家乡——
求你引领我前行!
求你看顾我的脚步;我不求看见
远方的景象——眼前一步已足够。
眼前一步已经足够。能够在救恩历史的宏大进程中看清自己整个人生的意义,或许很好,但这种眼光只有到了普遍复活时才会赐给我们。至于现在,「你的话是我脚前的灯,是我路上的光。」(诗 119:105)
我有责任知道计划,并按计划行动。
强调行动本身是健康而恰当的,但我们往往从错误的方向寻求行动指令。许多人似乎认为,没有明确指示就无法前进。「主啊,无论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我只是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然而,神的计划通常不会像先知性洞见猛然涌来那样,以晶莹剔透的清晰度传达给我们,而是在明智安静的确定性中赐下:
神的计划通常不会像先知性洞见猛然涌来那样,以晶莹剔透的清晰度传达给我们,而是在明智安静的确定性中赐下。
「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诫命,对你并不困难,也不太远;不是在天上,使你说:『谁为我们上天去取来给我们,使我们听了可以遵行呢?』也不是在海的那边,使你说:『谁为我们渡海到另一边,去取来给我们,使我们听了可以遵行呢?』因这话离你很近,就在你口中,在你心里,使你可以遵行。」(申 30:11–14)
神的计划在我们自身的能力和渴望中发挥作用,从恩典与德行生命的逐步展开中自然产生。
唯有神能完整地看见这项计划。计划由他赐下,由我们领受,而我们借着明智领受它。明智就是我们以受造的方式分享神的护理。借着护理,神照管整个世界,统筹一切处于他权能之下的受造物的活动。其中有些受造物会失败,有些会犯罪;但神甚至能把失败与罪纳入一项大有荣耀的工作。借着明智,我们照管自己的世界,统筹一切处于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物。有时我们会失败,有时我们会犯罪;但靠着神的恩典,我们甚至也能把失败与罪纳入一项大有荣耀的工作。
明智赋予我们洞见,使我们看见自己是谁、处于什么位置,并帮助我们在人类局限的范围内蓬勃发展。明智使我们能够认识自己的角色,并将其演好。不妨把人生想成舞台剧中的一个角色。剧中演员若要诠释好自己的角色,就需要了解剧作家的部分意图和导演的构想,却无需知道所有细节,只需成为优秀的演员。假如一位女演员觉得,自己必须先知道莎士比亚在1578年4月29日早晨吃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那样为自己的孩子取名,才能出演苔丝狄蒙娜,那就有些过头了。她当然需要了解《奥赛罗》的部分背景与情境,却不必知道所有可知的细节。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走位和台词,并以优美的方式将其呈现。人生也是如此。我们像这位女演员一样,已经拥有足够的信息,可以继续前进。没错,我们或许不知道神计划的全貌;但坦白说,我们并不需要知道。我们受造是为了学好自己的走位和台词,并把它们精彩地演绎出来。我们或许会因受到这些限制而不满,却可以确信剧本是好的,没有遗漏任何内容。不仅如此,我们还是业余演员,因此不能合理地期待自己毫无瑕疵地说好每句台词。合理的期待是,我们竭尽所能地呈现,同时认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蒙受那位兼为剧作家、导演和主角者的照管。因此,我们无需质疑这出戏,也无需自己另写一出。我们相信自己已经竭尽全力行善,也相信自己的幸福就在这样的追求中。
选择、困境与美好生活
人类事务难以洞察,神的护理又奥秘莫测,有时或许会令人沮丧;但我们正是在这些界限之内找到自由与确定性。不过,说这些界限是好的,并不意味着所有界限都是好的。我们对人类事务和神之护理的认识所受的限制,是身为人的一部分。这些限制由神、由现实赋予我们;我们领受它们,并不自行创造它们。然而,除了领受的界限,我们还会为自己设立其他界限。有些是好的:「我不能再分手后立刻找人交往了。每段感情结束后,我至少要让自己等一个月。」「我不能再增加债务了。我要冻结信用卡,只用现金。」有些却是坏的:「我不太和朋友保持联系;这是操练不执着。」「看来这个罪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死去。」这类界限把虚假的限制强加于生活,使人更难找到自由和确定性。我们的生命若要蓬勃发展,就必须处理这些虚假观念,尤其是围绕选择的虚假观念。
在普通的一天里,你可能会做许多事情:起床、刷牙、洗澡、吃早餐、上班、埋头处理电子表格、喝咖啡、查收邮件、接几个电话、参加弥撒、回去工作、参加几场会议、更新电脑、查看新闻、堵在路上、准备晚餐、看一部剧、祷告片刻、想想第二天的事,然后上床睡觉。在一整天里,你或许只会遇到几个重大的选择,需要有意识地经历审议、判断和命令这三种行动。我要参加中午的弥撒,还是牺牲午休时间继续工作?我要向老板提出加薪,还是暂缓这场谈话?因为这类选择只是偶尔出现,我们往往觉得它们令人困惑。它们会使我们猝不及防,也会因后果重大而令我们印象深刻。尽管我们整天都在作选择,多数时候却完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认识到有关选择只属于个人偏好。那么,这些重大选择为什么会令我们承受如此大的压力?我们是否把它们归入了另一个类别?是否给它们贴上「有意义」的标签,却认为其他选择「没有意义」?我们是否限制了自己的经验,以至于一切似乎都取决于少数几个重要选择?
颇为奇怪的是,在这些情况下作出良好选择的最佳方式,并不是更加用力、再次坚定决心。事实上,继续赋予这些重大选择更高的重要性,大概并不健康。过度集中于这些选择,会使我们面临人为限制自身经验的风险,把自己的「伦理生活」局限于偶尔才会出现的少数时刻。尽管这种逻辑看似无伤大雅,其中却隐藏着一个微妙的陷阱。持这种想法的人往往开始相信,除非身处危机时刻,否则自己的人生就没有真正的意义,仿佛人生只有两种模式:定速巡航和追逐场面。这是一道人为的界限,也是对伦理生活的错误描述。这样设想自己的选择,会使我们错失生活的一切喜乐。
伦理生活及其资源并非只为关键时刻而设,首要目的也不是解决一个人最困难的问题。我们伦理生活的意义分布在构成日常生活的各种经验之中。伦理生活首先关乎的不是问题,而是人。我们如何作出选择——甚至从一开始如何面对选择——都是我们是谁以及想成为谁所结出的果实。
面对任何决定,问题的重点并不在于我是做这件事还是那件事,而在于作出选择以前我是谁,以及作出选择以后我想成为谁。人生主要关切的不是在世上实现什么成果,那是技艺者的领域。技艺者若创造出美善之物,就是成功的;而他作为技艺者的成就取决于所造之物。但对明智之人而言,一个人何以为人的成就取决于品格。人若成为善良而高尚的人,就是成功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行动的成果与后果并非重点。正如圣德肋撒(加尔各答)曾说:「神并未呼召我取得成功;他呼召我保持忠信。」
在这样的背景下,重大选择便获得了恰当的重要性。它们是我们是谁以及将要成为谁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但也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在重大选择的界限之外,还有一整个伦理宇宙;我们可以在其中成长为更成熟的人,补足品格中的欠缺。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并不是无助的个体,跌跌撞撞地从一个孤立而令人困惑的选择走向另一个。事实上,我们会塑造自己未来的选择,既塑造它们以何种方式呈现,也塑造它们以何种方式得到解决。
我们的选择由品格塑造,品格又赋予我们所需的确定性。我们永远无法获得毫无疑问的确信,也不该寻求这种确信。我们固然有许多不知道的事,却也知道许多事。我们不是按照机器逻辑运行的机器人,而是按照明智逻辑行动的人;这种逻辑是我们对神完美护理逻辑的一点微小分享。在培养德行生活时,我们可以越来越扎根于明智那不确定的确定性中;它使我们能够勇敢地度摆在面前的人生。面对人生中无论大小的选择,不要问它是否是理论上尽善尽美的决定,也不要问它是否完全不会产生不良后果。反而要问:凭你现有的一切,它是否是善的?还要问:它是否使你和你所爱的人也成为善人?
反思
回想一个你作过的良好选择。在选择之前、期间或之后,什么使你认出它是良好的选择?未来在实际决策中,你可以怎样更准确地辨认明智所赋予的确定性?
你是否为自己的人生设立过某些界限,而且怀疑它们可能是虚假的?你是否以某种方式把重要选择划分出来,与其他生活隔绝?你可以采取哪些步骤,重新让整个生命都朝向幸福与圣洁?
你能否想到一个已经拖延许久的选择?你是否清楚自己为何一直拖延?你是否害怕这项选择的某些方面或它可能带来的后果?这项选择可以如何成为你重新获得自由与确定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