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传统

作一个公教徒,就是要深深意识到自己在一条极其古老的传统里所占的位置。

传统,当然,是把我们必死人生几乎每一个层面都联结在一起的纽带。它是一个母体,我们各个不同的族群,都是从这母体里生发出不同的形式,用以塑造自己的生存方式。班图人这样做;芬兰人这样做;苏美尔人这样做;犹太人、爱尔兰人、拉丁人也有自己这样做的方式。

这个「这样做」到底指的是什么呢?我们大概都会回答:是人的存在本身。吃、喝、婚嫁、死亡、建造、穿戴:那些在我们作「某一民族」的身份的根部深处所隐藏的奥秘,正是藉着我们的传统赋予这些活动的形状而显明出来。凡是想要抛开传统的努力,最后都会发现:凡是原本由传统来赋形的一切事物,现在都必须很快地被赋予某种新的形状。十八世纪末法国的革命者、布尔什维克、那些聚集在公社农场里的嬉皮士,都发现:我们这些必死之人,若没有某种大家同意的形状,是根本无法一起生活的;而试图敲打出全新形状的努力,也往往带着一种令人哀伤的倾向:最后呈现出来的,不过是那被抛弃之后余音犹在的滑稽模仿,甚至更糟,是对原本事物的歪曲。把「理性女神」请到巴黎圣母院里加冕,几乎得不到什么真正的好处;又有谁能硬说:那些身穿厚大衣、肩并肩站在列宁墓观礼台上的政委方阵,比起那些手拿香炉、披着织锦、戴着宝冠游行的总主教、祭司队伍,更能贴切地回应我们的人性?又有谁真敢说:那些嬉皮士营地里一片邋遢零乱的景象,算是在传统农家厨房之上的进步呢?那厨房里,戴着眼镜的老祖母坐在炉火旁摇椅上;猫在一旁拨弄线团;苹果脸的妈妈神清气爽、双肘沾满面粉地擀着面团。

夸大?刻板印象?是的。这里唯一需要强调的一点,只是:我们这些必死之人,确实在长久的岁月中,给许多事物塑造了某种形状,而这些形状多少显出了我们人性本身的一些侧面;而要在匆忙之间重新塑造出这样的形状,其实是极其困难的。

在人生的宗教向度上,也可以看见同样的现象——也许我们都该抗议说,这样说还不够,反而太平淡了。其实,正是在人生的宗教向度上,我们最清楚地看见传统具有这样一种特性:它会把我们身份中最深的层面显露出来。比如,西北印第安诸部族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会以图腾柱的形式显形出来?盎格鲁人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会以英国圣公会圣咏的形式显形出来?西班牙人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会在圣周那庞大的游行队伍里,奔腾汹涌地充满街道?

当然,这样一条思路本身也颇有问题。如果再往前推,就几乎不得不坚持说:所有宗教传统都在某种程度上绑在特定族群上——而这样的主张,未必能一路站得住脚。路德宗之所以有如今这种形态,是因为它是「路德宗」,还是因为它是「德国的」?印度教是因为「印度的」,还是因为它是「印度教」?神道教在多大程度上是「日本的」?不过,有一点是大家大概可以无争议地承认的:传统为人的生命赋予一种极具意义的形状,而宗教传统在触及我们身份深处这一点上,绝不亚于人生任何别的层面。

作一个公教徒,就是在这样的认识里如鱼得水。本来,这似乎是在费力陈述一些显而易见的事;但现实是,有一些基督信仰的形态,不但几乎一点也不看重传统,甚至明确否认传统具有任何真正的权威。他们谈论那「古旧的信仰」时,好像圣经是今天早上才突然浮出水面的,而我们对圣经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它翻开、读一读,然后就可以一路跑下去了。

在这里,我们再次面对一条颇有问题的思路:难道圣经不可以这样使用吗?圣经不是清楚明白的吗?难道我们一定要把那些主教和学院里的学究夹在谦卑农夫和神的道之间吗?

在这里,同样很难避免夸张和刻板印象。现实世界并不总是那么整齐地分成「谦卑农夫」和「学院学究」这两类。事实上,一切教会——不论是罗马的、东方的,还是加尔文派、重洗派——都承认圣经是神的道;也都承认,我们应该天天去寻求这道、把它吃下去。但说到这里,我们又必须面对下一个问题:那么,谁有资格来教导这本圣经呢?马吉安?阿波里拿留?约瑟·史密斯?索齐努斯?

这些都是极其认真读圣经的人,但在基督教世界里的主要教会看来,他们都在某种意义上是异端。若是你想把自己看作一个基督徒——照「基督徒」这个词从起初所被理解的方式来说——你就不能采纳他们的教导。谁说的呢?是哪一个最高法院做出这样的裁决呢?公教徒会说:是教会的传统。事实上,大多数新教徒也会以这样或那样方式说同样的话。索齐努斯对圣经诸多经文的理解是错的,不可以被接纳;新约正确的理解,是说拿撒勒人耶稣是那位蒙称颂的三位一体中第二位格,藉童贞女马利亚道成肉身。索齐努斯错了——这是传统所说的。

那么,那些困扰「传统」基督教团体的问题又怎么办呢?比如:耶稣是为拣选的人而死,还是为全世界而死?约翰·加尔文会告诉你一个答案,约翰·卫斯理会告诉你另一个答案。主的桌前的饼只是饼,还是基督的身体?慈运理说的是一回事,路德说的又是另一回事。教会应该由长老和大会治理,还是应该在地方上由会众民主表决来治理?长老会会告诉你一个答案,公理会会告诉你另一个答案。将来会不会有一次「秘密被提」,让信徒免去将要临到世界的大灾难,还是教会必须预备好面对那样的灾难?在这里,你会听见百家争鸣、众声喧哗。

作一个公教徒,就是在这些问题上,仰望教会本身的教导,而不是靠自己私下东拼西凑地把经文串起来。这样的教导,公教徒根据保罗在提前3:15 所说的话,把它理解为具有权威性的,这个权威就叫作教会的「训导权」(Magisterium)。在这训导权里,一个公教徒看见主赐给使徒们的权柄,被保证会一直延续到历史的尽头。事情并没有在最后一位使徒死去之后,就忽然松散成一场诠释上的大混战;那教导人的恩膏,一直从使徒们传到他们的继任者——主教们身上。若是你必须在马吉安和你自己的主教之间作出选择,那么,作为一个公教徒,你就必须听从你的主教。这两个人都会为自己所说的引经据典,正如在论及圣餐的饼时,慈运理和路德也都会各自引用圣经一样。这就把你摆在什么位置上呢?

一个公教徒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条从起初就一直延续到如今的教导传统当中。

不过,有人会反对说:传统毕竟是人的东西啊。

你们怎么知道传统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有害了呢?主自己不是也曾强有力地攻击过经学家和法利赛人的传统,说他们用这些传统把神的启示变成了笑柄吗?再说,那些身在传统中心位置上的主教和教宗里,也有罪人在内;你怎么能信他们说的话?

一个公教徒对这些令人不快的事实并不陌生,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同样知道:这种「不应该出现的情形」,从起初起就是围困在神旨意周围的现实:挪亚是神自己的仆人,却也曾醉酒失态;雅各,很多时候一点也不可爱;大卫,那位写诗的人自己,也曾不忠;以色列本身,不顺服、拜偶像、背信弃义、败坏——但她仍然被称作神自己的配偶。

人常常这样对公教徒说:你们若坚持说,这个名叫罗马公教会的庞然大物,满载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油头粉面的高阶教士、杂七杂八的装饰品、盘根错节的外交手腕和十字军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滚过历史——竟然要被理解为「基督的身体」,那简直是疯了。肯定没有人会真心认同这么荒唐的观念吧?

「嗯,其实,是的,」你的那位公教朋友会说,「我就是这样相信的。」唉,那些批评可惜的确都是真的。这是一份寒碜的历史记录,里面充满了罪、爱世界、无知、骄傲、贪婪、贪赃枉法和残忍。但我们不妨回想一下神的子民以色列:至高者怎么会乐意让自己的名,与那一群在金牛犊周围又唱又跳的人联系在一起呢?但他就是这样做了。O populus meus:「我的百姓啊。」作一个公教徒,就是要敏锐地意识到这种矛盾:神的百姓仍然是神的百姓,即便他们正在放荡;而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自作主张,从原来的队伍里分裂出去,跑到十里外另起炉灶,把一个新的以色列建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更「纯洁」。

一个公教徒就是在这样的光照下来看教会历史的。基督徒的表现,并不比犹太人好到哪里去。如果你想到的是可怕的博尔吉亚红衣主教和教宗,那么,你所看到的(你的那位公教朋友会说,并不以此自豪)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正如新约早就预告过的那样。如果你想到的是无知、罪、爱世界和非常糟糕的教理教导,那你所看到的,唉,正是那位圣使徒保罗辛劳之后所呈现出来的教会模样(参看他写给哥林多教会的信)。把那些基督徒在短短几年内所留下的寒碜记录乘以二千,再加上一十亿人,你就得到了罗马公教会。

然而——然而:旁观者和教会的敌人固然可以把这些缺点一一列举出来;但作一个公教徒,就是知道:在这古老的教会里,并且藉着她的训导权、她的礼仪、她的圣事,以及她信徒的生命中,有一种纯粹的圣洁光辉在闪耀。那是一大群极其庞大的队伍,在这世界历史中一路前行;起头的是使徒们,随后是圣坡旅甲、斐利西塔、佩佩图亚、奥古斯丁、本笃、马丁、哥伦班、托马斯、道明、方济各、依纳爵、德兰,以及整整一大队圣师、告解者、寡妇、童贞女、教会圣师,和所有那些无名信徒——他们都在顺服之中,在可见并且有机的合一之中,持守与那座彼得和保罗当年把福音带到的罗马古老宗座的连结。

一个公教徒对教会所怀的情感,与一个犹太人对耶路撒冷所怀的情感,并不是完全不同的。耶路撒冷街上也许有老鼠、有污秽、有粗制滥造的住宅,有政府里的浪费和腐败;但他仍会说:*「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记念你,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对一个犹太人来说,根本不会考虑搬到别处去,另外盖一座「新耶路撒冷」,好像这次就可以「盖对了」。同样,对一个公教徒来说,也不会考虑搬到别处去,另外造一间「新教会」,好像这次就可以「弄对了」。

他和这条古老传统之间的关系,就像犹太人与耶路撒冷的关系一样密切。这世上没有两座耶路撒冷,更不用说一万座了。只有这一座,不管现在是好是坏。但在这一座城里,犹太人看见的是锡安,是「我们神的城」,是至高者所挚爱的城。同样,在这唯一的一间教会里,一个公教徒看见的是基督的身体,或者换个比喻说,是基督的新妇。无论她现在的衣袍被罪污染得多深,她在末日那一天仍要毫无玷污地走出来。(这种在这看似矛盾、甚或荒谬的公教态度当中所发挥作用的眼光,就叫作「信心」;它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所谓传统,意味着在某一个特定的民族当中,经过漫长岁月慢慢发展起来的一种延续。你不能在今天早上就「创造」出一个传统;你也许可以开创一件新事,但它要经过许多年才能配得上「传统」这个名字。一位非公教的基督徒可能会说,他和他所属的宗派也有一套庄严的传统,已经有五百年历史了。但作一个公教徒,就是会发现自己站在圣奥古斯丁那一边——他作为一位公教主教,曾经不得不捍卫当时唯一的一间教会,抵挡多纳徒派的渗透(或更准确地说,是他们的分裂),因为多纳徒派想为了「纯洁」的缘故,另立门户,把教会从头再来一次。奥古斯丁说:不,你们不能这样做。因为教会本身,当然,远远不只是一个「传统」,即便她里面充满了各种传统;她是一项由神亲自创造的圣奥秘,在历史中,像以色列一样,取了一个具体的、可见的、独一的身份与形状。她不是一个散沙式的集合体,不是一张网络,也不是若干团体的联合会。她像彼得、坡旅甲或奥古斯丁本人一样具体而坚实。

教会里面的传统极其丰富,这一点不论公教徒还是非公教徒都知道。她的结构、她的教导、她的礼拜、她的虔敬生活、她的「成员组成」,无不带着深刻的传统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