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是有宗教性的吗?
人是宗教性的吗?人类学、考古学、历史、神话和艺术所提供的一切见证,似乎都迫使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回答「是」。庙宇、祭坛、雕像、坟墓、湿壁画、卷轴、镶嵌画、壁画、土冢、高台神塔、尖塔、铭文、舞蹈、护身符、祭献、各种乱七八糟的符咒:要是得出别的结论,而不是承认我们是极其宗教性的受造物——归根结底、而且怎么也改不了地宗教性——那就只能是一种非常另类的人类观了。
可是,我们难道没有在自己的时代,看见一种后宗教的人、或者非宗教的人在出现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那些年里,当潘霍华的著作在欧洲、英国和北美的神学院广为流传的时候,「人类已经长大成人」曾被看作一个很有用的概念。这里的意思是:人类为雅典娜建造宏伟的神庙,为了巴力宰杀公牛向他呼求,或者在英属印度里,戴着手套、穿得一尘不染地跪下参加晨祷,这些都很好;但这一切出现在人类这个族类的童年时期。要承担起我们作为homo sapiens的成年期之轭,就是要面对这样一种冷酷的认知:世上唯一存在的「神」,只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那些。自由,就是为自己的存在和命运负责。人的尊严,来自我们已经正视了自己的孤独。没有谁在那里对女先知说话。没有谁在那里听见所有的祈求和呼号。没有哪一双神明的鼻孔在享受香和脂油的烟气。你所有的Te Deum和Exaudi都在空中蒸发得无影无踪。
胆怯又不情愿的灵魂会被这冷酷的信息吓退。但我们这些「已经长大成人」的人,我们这些「世俗之城」的公民,却把这消息当成自己获得解放的号角来欢迎。今天,我们第一次昂然站立。现在,我们要开始担起自己真正的任务,作为后宗教时代的人类。
在很大程度上,连祭司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情况至少看上去确实如此。殿堂正在一点点空下来。只有几颗白发、低垂的头在中殿里星星点点。而在外面,当代世界正熙熙攘攘,带着它那一整套令人兴奋的日程。
在过去的历史时期里,怀疑论者和无神论者都是另类的少数。芝诺、卢克莱修、伏尔泰、赫胥黎、罗素:他们都是格外显眼的人物。但只要到任何一所西方大学的教职员俱乐部、咖啡馆或校园草坪去看看,或者在那些极其世故老练的单身男女和夫妻当中打听一下,他们周末匆匆忙忙离开巴黎、伦敦、罗马或纽约,或者挤过任何一所高中的走廊人群,你就会开始问自己:难道最终真的会出现一种人类,是可以不是宗教性的吗?
宗教的问题,也就是「你是谁?」这个问题,已经从当代人的意识里退到这样一种地步,以至于「后无神论」这个词也许都可以拿来用了。「有没有一位神」这个问题,对这一代人来说根本不是个问题。人们并不是无神论者:他们根本不承认,甚至做梦也不会想到,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叫做「神」的范畴。这一代人不会像过去那样,在大理石拱门那样的地方为这事吵得天翻地覆。甚至不能说,他们对宗教的问题感到厌烦;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问题。
在我们这个时代,情况似乎就是这样。当然,仍然有成百上千万人一队一队地走进教堂。而且他们并不只是出自那些体弱多病的人群。有一整类管家持家的男男女女,当他们发现自己正在养育孩子的时候,就重新把宗教的问题提到自己面前。他们告诉自己:人存在的生活总得有个重心。摇滚乐文化到处散播的喧嚣噪音,不可能成为通往真实人生的可靠向导。也许教会能帮上忙。
不过,这一大群人,总是在这样的地方过他们的日子:在权力和影响力的范围之外。法国当年只需要几个philosophes就能造出一整套不信的文化。只需要几千个布尔什维克,就能把沙皇俄国变成无神论的俄国。我们这个时代也是这样。谁也说不清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但富裕、毒品、摇滚乐、女权主义、「人本主义」、解构主义、传媒,以及各种性相关的游说团体,再加上所谓的「多元文化」现象,在现代文化里合起来产生了一股普遍的反宗教力量,是那块庞大而笨重的「人民」基石所没有的。就这一点来说,如果要举一个小小的少数逼迫整个文化去顺从某种意识形态的例子,我们只要想一想:一小撮人给我们的文化强加上的那些语法苛律,使得所有播音员、牧者、学者和公众演说家,都得小心翼翼地在he、she、*persons,*等等用语的陷阱间穿行,否则就可能面临可怕的官司。
所以,我们大概可以说,当代西方文化已经被塑造成后宗教、甚至后无神论的文化。所有迹象似乎都在指向这样一种局面。
也许整个人类本身,正要一举从自己的宗教阶段里走出来。
但一想到我们这里说的,其实只是极其短的一小段时间——就说从 1975 年到现在这二十年吧?谁知道呢?——这看法马上就会被打上问号。可以肯定的是,这种「非宗教」的根源,其实可以一路追溯回二十世纪中期的法国存在主义、十九世纪的科学主义和德国浪漫主义、十八世纪的理性主义、十七世纪的归纳主义,等等。你挖得越深,要找的目标就退得越远。(我以前上课时有一位耶稣会出身的博学教授,他相当有说服力地论证说,自己已经在十六世纪的彼特鲁斯·拉穆斯这个人物身上找到了关键转折点。)
但是,就算我们可以用「非宗教」这个词,在上述任何一个时代,这种状态都远远谈不上把整个人类都圈了进去。普通老百姓照样过日子,虽然谈不上热心追求成圣,多少还是模模糊糊地认定「神在天上」。不信这回事,主要还只是学术界的事。
而现在情形看起来就不一样了。人类本身是不是在现代性的操弄下经历了一场大翻修,我们是不是现在可以指望宗教最终萎缩殆尽了呢?
事情也不完全是这样。Pietà哀悼基督像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失。如果你毁掉了我们的圣殿,我们这些凡人似乎会说,那我们就往树林里去。如果你又把我们从树林里赶出来,追捕进监牢,我们就会在锁链中呼喊:「Domine!」要是你把我们架上绞刑架,我们一边被你系紧那根大绞索,一边还会高唱:「Kyrie!」等你把我们全都清除干净了,以致在西西里、巴尔干或爱尔兰的任何一个村子里,再也找不到一个老太婆,牙都掉光了,咬着没牙的牙龈,一边拨弄念珠一边咕哝祷告,任何修道院里也不再传出诗篇的歌声,那时候……
接着,就会有某个野人,拿着引火物和打火石,悄悄钻出来,在某个地方重新点起圣火。或者,会有某个女人,在发烧的婴儿床边守夜,看顾孩子时向上举起祷告。又或者,会有某个物理学家,在黑板前忽然退后一步,眼睛瞪大,看见自己偶然撞上的那种对称之美,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说:「哦,altitudo!」最后,随着一声巨大的怒吼,那些被你用各种关于「世俗人」的昏睡咒语哄到沉睡里的巨龙和深渊,都会一齐跳起、沸腾在你身上,成就一场惊天动地的宗教性大灾变。
言辞是不是太夸张了?是的。但就算我们用再平淡不过的散文来说话,也总得想办法表达出,宗教的冲动在我们这些凡人身上是多么强大、多么无所不在、多么深入人心。寥寥几个、步伐匆匆的人,尤其是某些神学家,也许会一路追逐愚蠢的思潮,直到可以干脆利落地向众人宣布:「人类已经长大成人了!神已经死了!」可是,为庆祝这消息而组织起来的那支勇敢的游行队伍,很快就拐进小巷,慢慢散掉。那些被「没有神」的神学家热情招募来的青年人,转眼就被发现去买护身符挂在脖子上,招呼猫头鹰和北极熊的灵。等到马克思主义终于像一只瘫痪的雷龙那样轰然倒下之时,在莫斯科圣母升公教座堂里举行的圣体礼,就会忽然挤满了那些在国家监护之下、被用「非宗教」信条训练了七十年的人。而且,如果还有更耐人寻味的,我们也时常会看见——次数多到足以让求索的人惊讶——连成功本身的难民都出现了:那些世界一直就是董事会议室、游艇、利尔喷气机,还有学界、政府、工业界和传媒界办公室的男男女女,忽然收拾行李搬往静修院、旷野修道院,又或者跑去找治疗师,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脱去幻觉,好「建立连结」。
和什么连结呢?和「自己」吗?许多人带着这样的猎物目标,跑到旷野里,或者跑到治疗师那里去。但「我自己」要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蛋一样老是躲着我,要么最后被发现,远没有我原先以为的那样值得追求——尽管我们这个时代早就把「我是谁?」这个问题灌输进我心里,说它是那把金钥匙。
不是这样的,历史在说。不是这样的,智者在说。不是这样的,所有神话都在说。更重要的是,宗教也在说:不是这样的。追求「找到自己」只会把你带进孤独里,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逃脱的漩涡。你会一直这样下去,从一个治疗师到另一个巫医,不断翻检自己内心深处,吞各种药丸,给自己的各种综合征和神经症命名,发现自己如何被伤害、被利用,再一次又一次地投入新技术、新方法。但你却会像帕洛米德斯追逐他的幻兽一样,永远抓不到自己要找的猎物。
「唉!凡人的灵魂啊,」诗人的声音向我们呼喊,「你要寻找的并不是你自己,而是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诗人说,那是阿卡迪亚,是阿多尼斯的花园,是世界尽头之井,是圣杯。
「不,不,」治疗师们低声说,「那些都是幻觉,是你和自己疏离的狂热所捏造出来的。」
「错了,」诗人和先知、智者和先见这样说,「你迷失自己,是因为很久以前你就已经失落了那位神。他是谁?」
答案从远远超越一切神话、神谕和万神殿的地方传来,从那棵燃烧的荆棘里传来:「我是自有永有的。」
这是那不可言传的名,圣洁到这样的地步:连胆敢发出口的人都把自己置于大危险之中。这是那位超越一切众多万有者的名字。巴力、亚斯他录、普塔、阿胡拉·马兹达、宙斯父神:这些都必须从他的面前逃跑。他对所有在火盆旁的女祭司和女预言家说:「是我,就是你们所寻找的那一位。」他对拿着引火物和打火石的野人、对抱着孩子守夜的妇人、对站在黑板前的物理学家说:「是我,就是你们所寻找的那一位。我是那位造了你们、救赎了你们,又像牧人在峭壁间寻找迷失的羊一样寻找你们的那一位。」
犹太人和基督徒都同意,那位从荆棘里对摩西说话的,确实就是那一位。哦,当然,宇宙里还有别的权势;但它们或者像撒拉弗和主治的天使那样顺服他,或者像魔鬼那样背叛他。(巴力和摩洛的崇拜背后,是不是撒但自己?有些教父曾这样猜想。谁也说不准。)
而基督信仰更进一步说,这一位在道成肉身的时候来到我们中间。在他的*《基督信仰导论》*一书里,拉青格枢机这样表达:
神为自己起名,使人可以按他的名字呼求他,这个观念连同「我是」一起,进入了[圣约翰的]见证中心。在约翰福音里,基督在这一点上也被拿来和摩西相比;约翰把他描写成那一位,在他身上,「焚烧的荆棘」这个故事第一次得到真正的意义。整章第 17 章——所谓的「大祭司祷告」,也许是整部福音书的核心——都围绕着「耶稣是启示神的名字的那一位」这个观念打转,因此在新约里,就取了一个与「焚烧的荆棘」故事相对照的位置。……可以这么说,基督他自己就像那棵焚烧的荆棘,是从那里神的名向人类发出。但既然在第四部福音书看来,耶稣把出埃及记第 3 章和以赛亚书第 43 章里那句「我是」合并在自己身上、应用在自己身上,那么同时就清楚表明,他自己就是那名字,就是神可以被人呼求的那一位。关于名字的观念在这里进入了一个决定性的全新阶段。名字不再只是一个词,而是一位人:耶稣他自己。[1]
所有基督徒在这一点上都是一致的。耶稣基督就是以马内利——「神与我们同在」。我们在一切基督教宗派里都能看到这一点被肯定。
在这些宗派当中,有一些为了把基督信仰和异教区分开来,把一切传统的「宗教」器具和安排都丢掉了。烟雾、钟声、低声喃喃、鞠躬、圣物、礼仪:整座房子都被「熏蒸消毒」过,我们拥有的就不再是殿宇或圣龛,而只是被理解成一座建筑——信徒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符咒,而是为了听道。礼仪被说成是属于antiquum documentum,也就是与以色列所立的「旧」约;在那里面,那一位亲自规定了他圣所里精致复杂的陈设,并且真正在约柜上金基路伯之间奥秘地住了下来。但当他降世为人,在我们中间生活、受死、从死里复活以后,他就把一切「宗教」的家具都收拾掉了。他不住在人手所造的殿里,也再没有必要设立祭坛。在他自己里面,他既成全了这些,又把这一切都废去。如今,我们直面这位耶稣本身,不再需要任何额外的东西。
基督信仰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按着这样的思路来组织自己的。从一开始,在整个基督教历史里一直都有这一脉细细的传统;不过,大约五百年前,在现代时代刚刚开启、伴随着宗教改革的时候,这种看法突然大大兴起,成为显学。
在它的早期阶段,以及直到今天在许多团体里,这样的信仰表达都非常清楚、有力。圣经(路德说,sola Scriptura,「唯独圣经」)在这里构成了重心所在;当然,从更深的意义上说,基督他自己才是中心。改革宗新教以及它的「继女」——福音派(更不用说基要主义了)——所强调的,是个别信徒在信心里,对耶稣基督的福音作出有意识、明白、出于意志的回应,也就是对保罗向腓立比禁卒发出的那个呼召的回应:「当信主耶稣,你和你一家都必得救。」各式各样的基督徒,都在葛培理的布道里听熟了这套信仰表述。在这里,得救极其突出地被看成一件个人的事:它起于一种清楚的「交易」,然后在个体身上开花结果——这个人的里面,被圣经的话语所浸透,他把自己与那条遍布全球、松散无形的其他信徒网络连在一起,这网络就是新教徒所说的教会。
在新教教会里,我们看到的敬拜实践,就是从这种以圣经为中心的信仰出发。读经、唱诗、讲道,构成了敬拜的典型活动。连建筑本身都显明了这种眼光:一排又一排的人,排列在高高讲台之下,大部分时间都坐着,听。大量、海量的资讯——圣经的、神学的、属灵的——成为聚会的主菜,而且都以非常严肃、劝勉的方式加诸在信徒身上。整个重点就是要把圣经教导出来,让这样所讲出的道临到每一位听众身上,并且在他们的生命里转化成基督徒的忠诚和虔敬。
在公教或东正教的信徒看来,新教敬拜中这种近乎简陋、乃至干瘪的单薄感,恰恰就是新教徒对公共敬拜刻意追求的样子,理由大致有两个:第一,他们会强调,基督信仰完全是一件内在的事情,在耶稣基督里,一切礼仪和典礼都已经被成全、并且被废去;第二,基督徒的敬拜必须和我们在异教敬拜中看到的那片又闷热又茂密的仪式丛林截然区分开来。
为宗改诸位说一句公道话:他们一扫而空各种外在敬虔器具,坚持认为,公教徒藉着弥撒、圣牌、朝圣旅行和蜡烛所追求的圣洁,其实只会在里面的人身上开花结果,因此必须单单靠信心、也就是内在的操练来追求——他们对这一点的强调,确实在他们的民众当中,培育出一种极其令人敬佩的正直、勤勉和清洁(就我个人而言,我的父亲在我眼里就是这方面的典范),而且这常常鲜明地对比出他们眼中罗马公教的松散,甚至污秽。还应该指出的是:提出抗议的绝不只有宗改者们。圣托马斯·莫尔、艾拉斯谟,早在他们之前的乔叟以及那部长篇巨诗Piers Plowman的作者,都曾对罗马的污秽大加鞭挞。依纳爵·罗耀拉对自己在罗马看见的、几乎像酒神狂欢一般的放纵景象也感到震惊。
正是这种想要「一切清理干净」的努力,造成了新教公共敬拜那种基本不带礼仪色彩的特点。
面对这一切,罗马会怎么说呢?要和简朴、纯洁这两样东西争辩,确实不容易。
在罗马的回应里,可以提出两点。第一点是:公教的礼仪、仪式、圣事以及各种祝福礼物,如果被正确地理解,不但不会损害那借着福音向我们众人敞开的信仰;所有这一切(再说一次,如果被正确地理解)恰恰就是这信仰的绽放。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本书接下来各章的内容,所以这里就不展开了。
第二,我们这些凡人,作为有宗教性的受造物——homo religiosus,终究会把心里所有的一切,用看得见的方式表达出来。换句话说,就是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是带着礼仪性的受造物。我们在罗马公教的礼仪里看到的,不过就是我们在自己当中随处可见、时时在运作的那些东西。
我们先离开宗教,举个别的例子。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意识到有件事发生了,这件事远远超出了单纯产科和妇科所能说明的范围,于是这种意识就取了外在的、礼仪性的,甚至是具体的形式:一方面,我们会有雪茄、打开香槟的砰然声,还有礼物,颜色大概偏粉红(女孩)或蓝色(男孩)。另一方面,一年以后,当我们的记忆(这里一定要记住,这是完全内在的东西)意识到这件事的周年日到了,我们又会藉着以下几样东西,给这件事一个可见的、外在的,甚至是具体的形状:(1)蛋糕,(2)蜡烛,(3)再次送礼物。
总之,那些里面的、看不见的东西(首先是我们对这件事意义的意识,然后是我们的记忆),总会「冒出来」,可以这么说。它呼喊着要在礼仪的世界里找到一种形式和一种临在。
或者反过来说:我们人类,不像狗和乌鸦,终究会用一种看得见的、外在的、具体的方式,来标记我们对某件事意义的意识。而且,不只是这样,我们这种「标记意义」的做法,似乎总会带上一种固定的形态——甚至是礼仪性、仪式性的形态。也就是说,我们并不会只满足于随口喊几声快乐与恭喜,而是都会去抓那套仪式(也就是预先写好的词):「Happy Birthday to You!」奇怪的是,这首陈腔滥调、并不怎么动人的小调子,正因为它是传统的,就把我们对这件事的内心反应承载起来,给了它们一个外在的形状,从而满足了我们里面某种来自人性最深奥处的需要。
「我们的人性。」狗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排它们的反应。没人见过一只梗犬叼着一根打成粉红蝴蝶结的骨头,欢蹦乱跳地跑去邻居家那只西施犬那里,为它生了一窝小狗道喜。狗在这件事上连叫都不会特别叫几声,更不用说像我们唱「Happy Birthday!」那样,还有整齐划一的齐声狂吠了。
做这些事的是我们,而我们也隐约觉得,这种古怪正是出自我们的人性本身。我们是带着仪式性的受造物,是带着礼仪性的受造物。我们会把从自己最深处涌上的东西,赋予一个具体的形状。
不然的话,我们又怎么解释,我们在一对年轻男女的婚姻结合上所堆叠出来的那些铺张呢?这样的事情,说到底,明明只是存在于他们彼此内心的感情里,而在身体上的表达形式,又必然要严严实实地遮起来,不让公众参与。再说,人类所有文明用来打点死亡的那些丧礼,又该怎么解释呢?死亡显然也是一件个人的事,照理说,尽快把这个人或他留下的骨灰入土为安就行了。但不,我们坚称:事情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正式的、传统的事。我们会心甘情愿地顺服于我们文化为我们预备好的各种仪式和礼节(缓慢的行列、压低的说话声)。我们最不想要的,就是即兴发挥。即兴只适合在我们在丧事之后第一次彼此见面时,那一刻突然向我们扑来的情绪爆发上用一用。可接着,这一阵骚动就必须安静下来。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被那套正式的仪式所承载。矛盾的是,正是这种僵硬的结构,而不是我们抽泣得喘不过气的哭声,最准确地把我们召回到自己最崇高的存在状态里。
狗不会这样做,只有我们会。
在这一点上,新教徒会同意公教徒。
在公教的敬拜里,起作用的不过就是这一点而已。你在弥撒中所看到的,不过是我们一起约定好的东西。这是我们这些基督徒,把那些触及万事万物最中心、又迫切呼求一个具体形状的事,所赋予它们的一种可见的、外在的、具体的形态。
不过,我们的新教朋友也许会坚持说:在这里真正该被使用的形式,肯定是话语吧。正是里面的信心,抓住了福音为我们展开的那一整套宏伟图景:神的威严和圣洁、人类的罪、还有那从天而降的爱。而信心最恰当的表达方式,就是用话语。
是的。其实,正是话语使我们都被守在奥秘的中心,因为在福音里向我们这些凡人说话的,正是一句「话语」——那道。所以,话语的确是核心所在。
那么,那道是怎样说话的呢?Et verbum caro factum est.「道成了肉身。」那位神「既在古时藉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就在这末世,藉着他儿子晓谕我们」。而这位子不仅说出神的话语:他曾是(现在也一样是)那道。道成了肉身。话语本身就倾向于具体化。能被听见的发音和语法结构,并不能把这件事说尽。
嗯。公教会认为,我们只要回到我们自己的人性里去看,就能发现这个原则在起作用。比如,我们不会只说一句「你好啊」就算了,而是会互相握手。我们不会只说「再见」就完事,而是要把手也用上,用一个固定的形式(一个肢体动作)挥一挥。我们不会只用一句「我爱你」来收尾,而是会拥抱、亲吻。我们也不会只满足于嘴上说出一个「不」字,而是会摇头。
不止如此。我们很快就会承认,这种怪现象——话语要在动作和具体形态里得到体现——并不只是出于方便,而是出于必然。这属于我们的人性;我们的人性若不是具身的,就什么也不是。我们不是幽灵,也不是像天使那样纯粹的理性存在。我们人性那种独特性和荣耀,恰恰就系在「我们是有身体的」这个事实之上。
诺斯低派和摩尼教徒对这一点很不以为然。他们想要我们变成无身的存在。在他们看来,肉身属于宇宙中最低的层级,甚至属于邪恶。我们这些人类,悲惨地被困在这些身体里,只能努力要超越肉身的束缚,逃进某种虚无的空灵里去。
「不对,」公教徒说。「不对,」新教徒也说。贬低我们的肉身,就是把自己摆在受造界的对立面上,而那就是把自己摆在创造主的对立面上。我们不但不嫌弃自己的肉身,反而高举它,因为这是我们作为人的特殊标记,而人又是受造界的冠冕。这种「成肉身性」——也就是智慧的灵以肉身的样式显现出来——被说成是彰显了「神的形象」,连那极其荣耀的撒拉弗天使,本身都没有这样说过。
道成了肉身。神的话语向深渊发出,便在群星和万有里取得了坚实的形态。连光这种看上去如此纤细的东西,都不是抽象概念,也不是神的话语所唤起的一个空洞观念。光是物质性的东西,尽管它究竟该被说成是波还是粒子,好像是物理学家也很难向我们外行讲清楚的问题。而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神那创造性的道所造出的「得意之作」,就是男人和女人。神的话语并不只是在宇宙穹苍里回响,虽然它确实也如此;它还落在星体、花岗岩、水、猎豹身上,也落在人身上。话语的本性就是要这样。
在弥撒那种具体可见的形态里,我们看到这真理在运行。我们可以从祭司的祭披颜色里看到这一点:红色是为殉道者,绿色是为「常年期」,等等。我们也可以从会众的姿势里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会短暂跪下,用这个动作表达一个真理:我们这些凡人,确实该在Mysterium Tremendum面前自卑下去。每一样器物和动作都指向真实的事物。当然,话语也指向真实;而且,话语无疑是把真实说出来的最高方式。就算哑剧再丰富,也还不够。在这一点上,公教徒和新教徒又一次坚定地同意:在所有具体的层面上,话语是不可替代的。
但在罗马弥撒里,我们看到的是:基督徒团体的敬拜被赋予了一种形状和质地,这形状与质地直接出自那位道成肉身者的奥秘,并且在每一个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件物品中,都诉说着那奥秘。这里的模式不是教室、不是讲座、也不是镇民大会;前面桌旁坐着一个主持人,下面一排排都是听众——不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而是一次真正的实行。
这一点上,整个奥秘就向我们敞开了。首先,我们必须稍微停下来,想一想「奥秘」这个词。当我们谈到那些严格改革宗传统承继者当中的基督徒,每周一次的公开聚会时——至少是那些把自己的根源追溯到日内瓦、苏黎世、阿姆斯特丹和爱丁堡的人——这个词并不常被用到。当然,在德国的宗教改革中,路德确实保留了一种在外形上与弥撒相似的敬拜方式。但对大多数新教徒来说,要是听人把他们主日早晨的活动称为「圣奥秘」,大概会觉得很奇怪。
而当我们谈到公教和东正教的敬拜时,「奥秘」这个词就非常贴切,因为这些古老而使徒传下来的教会,都明白礼仪是一场「实行出来的行动」。值得注意的是,公教徒和东正教徒并不会说自己在「参加一场很美的敬拜经历」。这一点很重要。他们知道自己是聚集来做一件事,而不是主要来「感受」什么;他们是会众,而不是观众。古代教会教导说,在敬拜的行动中,我们进入到基督自己在十字架上献上自己的那个奥秘里;这是他在最后的晚餐中向门徒开启的,也是他设立为教会在整个历史期间敬拜样式的那件事。
在这一点上,自从宗教改革以来的五百年里,一直充满着巨大的混淆。公教会以外的普遍看法(唉,看起来连教会里面成百万的信徒也不例外),是以为在弥撒里,耶稣基督一遍又一遍地被献上为祭。
教会说:「不是这样。」关于这一点,*《公教会教理》*是这样说的:
「神的救恩计划,是借着他的儿子耶稣基督救赎性的死亡『一次永远』完成的」(571)。……「基督这次祭献是独一无二的;它成全并超越了一切其他祭献」(614)。……「当教会庆祝圣餐时,她是在纪念基督的逾越,而这逾越在此临现:基督在十字架上一次永远所献上的祭,始终是现前的」(1364)。……「在弥撒的祭献中,他们再一次使这独一无二的新约祭献——就是基督一次永远把自己作为无瑕疵的祭品献给父——显现出来,并施行它的功效,直到主再来」(1566)。
必须牢牢记住,主在最后的晚餐中说「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时,用的那个词就是anamnesis。这个词的意思,并不是像我们记得七月四日签署独立宣言那样,单纯记住过去发生的一件事,而是指一种带来临现的记念。这一关键点正是新教在理解弥撒时产生混乱的根源:弥撒是「使加略山那独一的祭献临现」(而不是重演)出来。
这一点分量太重了,以至于我们在这里稍微长一点地引述 F·X·德尔韦尔对此的说明,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保罗所说、基督所说的那一次死,就是基督的死,那一次、那独一的死,sub Pontio Pilato。弥撒就是基督在他那一次、那独一的救赎行动中临在,使加略山上的那次祭献,也成为我们生命中的现实。
「怎么会是祭献呢?」新教徒会问。基督只献过一次祭:「并且不用山羊和牛犊的血,乃用自己的血,只一次进入圣所,成了永远赎罪的事」(来9:12)。「因为他一次献祭,便叫那得以成圣的人永远完全」(来10:14)。这就是《希伯来书》的一个关键思想:旧约的祭献必须一再重复,因为它们总是无效,不能真正「使人成圣」,不能把人献给神自己,使人被带进神那赐生命的圣洁里。反过来,基督只献了一次祭,这一次是完全而足够的,是终末之祭,成全并加冕了全人类对救恩的渴望和所有献祭的行动。借着他的死,基督一次永远进入了神生命的圣所,并且把所有跟随他的人一同带进去。
所以,新教徒顽强坚持基督祭献的绝对独一性,这一点是完全正确的。只有那一次,那是一次永远的事,不会重演,也不可能重演。然而,教会却相信弥撒是祭献。她之所以这样相信,是因为圣经,也是因为她自己那从未中断、最为古老的传统——圣灵就是藉着这传统在说话。……她面对着两条看似互相矛盾的真理:一方面,加略山的祭献是独一无二的;另一方面,圣餐又是一种祭献。……
在这两条真理当中,首要而根本的一条,就是基督祭献的独一无二;教会必须以最严谨的态度持守这一点。弥撒绝不可能是另一次祭献,不可能是那在本丢·彼拉多任上所献之祭的翻版或重演,不可能是第二次、第三次或第一百次的祭献。如果弥撒真是祭献,那它就必须就是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祭献——那是两千年前成就的,不再重演、也不可能重演,却奥秘地被带进了我们现今的岁月里。[2]
这一切,都在弥撒中临在。因此,公教徒并不把他们为敬拜而聚集,看成是一场以讲道为主要节目「聚会」。相反,他们相信,自己是在一个奥秘当中,来到那条分界线上,这条线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世界、或说把天与地分开——就像我们在祷告时所做的一样。没有哪个基督徒会反感于这样的观念:他在同一时间里,既是跪在自己床边,又是站在施恩的宝座前。信心充满了这样那样的悖论;在外人眼里,这些好像是矛盾,因此是胡说八道;在信徒眼里,却是奥秘。
不过,我们刚才谈的是新教敬拜聚会和弥撒之间那些显而易见的差别;只要扫一眼,最马上能看出来的一点,就是:一边是一场「聚会」,整个安排是围绕着「人们来听一场讲演」这个观念;另一边则是一场实行出来的行动。而这种实行出来的行动,当然就会取礼仪和典礼的形式——我们这些凡人只要一走到人生那些关键时刻,就会看见这个原则在起作用:比如出生、婚姻和死亡,我们都会想要「进入」这些事件里所关乎的奥秘。我们不会只满足于彼此谈论这些事。在某种深刻意义上,这是我们人性本身决定的,我们知道自己必须「进入」这些事件的意义里,而这种进入,必然会带上礼仪和典礼的形式。
也许在什么地方,真有那么一个可怜的小宗派,死死守着只许用口头和命题来表达;但对我们其余的人来说,这样的情形几乎难以想象。新教徒和公教徒都热心地按着礼仪和典礼的秩序来安排一切。
新教徒?是的。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他们值得称赞地强调话语,然而新教徒却同样离不开礼仪。讽刺的是,在他们的神学和讲道里,这一点几乎得不到什么支持。按一些教导的说法,人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道」本身就足以满足我们的人性,因此基督徒的敬拜必须只限于读这道、唱这道、讲这道。
可接着,他们的牧师一站上讲台,就穿上全套学位礼袍了。这完全是礼仪:天鹅绒镶边、宽大的衣袖、鲜亮的颜色——这些都是不用说话就表达出「我有博士学位」,或者至少「我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如今我站在你们面前教导,你们理当记得这一点」的方式。再说,即便是在那些想要追求尽可能简朴的团体里——像贵格会、弟兄会和各个重洗派宗派——人们聚集在一起时,仍然会明显感觉到有一股礼仪感在掌管一切。首先,场面会安静下来:这是一种不用言语的方式在说:「当我们这些凡人来到至高者面前时,安静是要紧的。」其次,会有一道严格的秩序:就算是在那些允许任何「被圣灵感动」的人站起来分享自己心里负担的聚会里,要是有人突然站起来提议玩围圈唱童谣的游戏,或者搞一场海鲜烧烤宴,聚集的信徒也一定会大受冲击——「这里不能这样」。那些完全可以称赞的活动,并不在规定这里「可以做」或「不可以做」的礼仪纲目之内。其实,就算是在那些把「自发性」当作敬拜标志的团体里,他们主张鼓掌、呼喊一些临时即兴的赞美、甚至跳起舞来都可以——就连这些团体,也一定会划一条线:不许有人提议来个体操表演或者抽雪茄。这就不合礼仪了。
当然,即便在那些强调「话语」高于一切的基督教阵营里,哪怕是在这样的圈子中,一到了特别的日子,人们也会毫不掩饰地承认礼仪原则的正当性。有些新教教会已经把曾经居中摆放的讲台移到一边,让圣餐桌显露在前台,于是所诉诸的就不再是纯粹「以话语为本」的原则,而是礼仪性的原则。还有一些恢复了蜡烛。如今,在许多新教教堂建筑里,也可以看见十字架(虽然很少是带苦像的十字苦像)。到了圣诞节和复活节,冬青和百合花往往毫不顾忌地冲破那条「只许话语」的规条,场面热闹得有点让人尴尬。就连受难日本身,也已经小心翼翼地回到一些非公教的圈子里;事情甚至发展到,在我家附近的一间福音派浸信会教会外面,人们会把一条黑色的围巾披在十字架上。
我们这些凡人,本来就是带着礼仪性的受造物;就算是最简约的小宗派,也不可能在别的前提下往前走。「课堂模式」是行不通的。其实,我们连张口唱一首诗歌或圣诗,都已经把整盘底牌亮得一干二净:曲调、旋律和押韵,都完全在「纯粹口头言语」的范围之外(虽然,押韵当然是附着在这些话语声音上的特性)。歌唱把话语带进礼仪的领域,给了话语那双它们一直极力渴求的翅膀。
从某个意义上说,要为罗马弥撒那些礼仪性的部分提出理由,其实只要说到这里就够了:在弥撒里,我们看到人性本身所带有的那些东西,被接纳进来,服事基督徒的敬拜;而敬拜就像出生、婚姻和死亡一样,触及了我们人性最深的深处。
这样,我们就来到了进一步思考的门槛。罗马弥撒并不只是基督徒敬拜众多礼仪安排中的「一种」,好像这套东西是多年来由各类「敬拜协调员」加在敬拜上的附属品;这个话题也丝毫和人的喜好无关,绝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哦,有些人就是喜欢复杂隆重的礼仪,有些人则喜欢简单嘛。」这完全是题外话。其实,没有什么比弥撒更简单的了,因为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含蓄或暧昧把事情遮住,一切都赤裸清楚地摆在那儿。不过,这就把我们带到了下一个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