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教会的合一

那么,关于敬拜形式的多样性又该怎么看呢?难道不能说,基督教世界里各式各样的敬拜风格,正是生命力的标志吗?这在公开敬拜中繁花乱开的种种样式,岂不是在说明一件极深的事吗?也就是,福音是一粒充满荣耀生命力的种子,一旦撒在我们凡人当中的任何一块地里,它就会发芽、生长,并且结出好果子。更进一步说,在这丰收时节堆积如山、五彩斑斓的果子堆里,我们看见各族各民那丰富而独特的才情——这些才情被救赎、被洁净、被高举,并沾上了永恒本身的气息。你在西班牙和拉丁美洲看到的,和你在荷兰或挪威看到的,非常不同。西西里人安排敬拜的方式,跟瓦图西人就完全不一样;爱尔兰的公教信仰所显出的模样,也和菲律宾人那一套不尽相同。

对这一切,人除了点头赞同、甚至拍手称快,还能怎样呢?谁会在这种事上挑刺?谁会吝啬到不肯让人类享有这样一副壮丽的图景?就让费城的贵格会信徒好好守护他们那些古老会堂里的静默和朴素;就让洛可可式的华丽在巴伐利亚人和奥地利人中间尽情绽放。谁能剥夺五旬节派那份奔放的热情?谁能不让长老会延续从苏格兰传来的那份端正和庄重?谁又能不许俄罗斯人点上他们的金色灯具和乳香?来吧。

是的。这时人不禁想要跟着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一同说:「……各样行业,他们的器具、索具和装束。/ 一切反差的、独特的、稀有的、奇异的;/ ……这一切都出自那位美丽永不改变者:/ 赞美他。」

当我们凝视这由各种基督徒敬拜形式所显出的多样性时,就会发现自己被带离了单纯「喜好」的问题,进入到更厚重的层面。构成这幅多样图景的每一个阵营里的信徒,大概都希望我们明白:他们敬拜的「形状」,绝不是仅仅为了回应审美喜好问题而出来的。当然,贵格会信徒、巴伐利亚人、苏格兰人和非裔美国浸信会徒,确实都「喜欢」自己敬拜已经形成的样子;但是,如果有旁观者把他们所看见的一切简单归为「口味如此」,他们都会有理由提出异议。他们会强调说:不完全是这样。你在我们当中所看见的,其实是我们所能给出的、对基督福音那丰富内涵的最纯粹、最丰满的呈现。

也就是说,加尔文宗之所以特别偏重冗长的讲道,并不只是因为瑞士人、荷兰人和苏格兰人的口味恰好如此;一旦你注意到他们敬拜中的这一点,你其实已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神学课题。「道的宣讲」:这是教会中心而且标志性的活动;神乐意正是在这种方式之下教导并赐福给他的子民。他们会告诉我们:我们的敬拜,在我们为这种实践所塑造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里,都彰显了这一崇高考量。再比如,美国黑人群体中的五旬节派,会向我们强调,在真正的基督徒敬拜中,那种真实、有感觉、而且自发的经历必须占据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他们会说:「圣灵是自由的,也把我们领进自由;不要把我们关进礼仪的脚镣手铐里。在那样瘦骨嶙峋的束缚下,我们怎么可能真诚地赞美救赎主呢?」再比如,贵格会之父乔治·福克斯,会盼望他的跟随者守住那份静默,因为正是静默在保护灵魂向内在之光敞开自己;而只有向圣灵这样敞开的状态,才能证明一个基督徒灵魂确实是在走近神。

这么说来,基督徒公共敬拜所呈现出来的「形状」,就显出两方面的东西:第一,是该群体所特有的才情(无论这是族群、社会经济地位还是地域方面的);第二,是这个群体所领会到的信仰实质。

那么,罗马公教会怎么还能坚持说:基督徒的公共敬拜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必须采取同一种形状,而且这形状就是弥撒呢?这岂不是太霸道了吗?

如果敬拜只是一种飘浮在我们周围空气里的抽象观念,好像谁都可以随意把它蒸馏出来,再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那看起来的确会是这样。照这种算法,最重要的事,就是我们大家要不断重新来过,反复摸索、尝试,不时地又弄出一些新的样式来。我们各自部族或文化的才情,就会得到极大的发挥,而我们的心灵也会持续不断地被那些新鲜又出人意料的挑战所娱悦,从而始终保持「站稳、警醒」的状态。为这种看法,人确实可以(而且已经有人)提出极有吸引力的一套论证。

然而,敬拜绝不是这种抽象物。它远远不只是我们属灵向往或灵里趋向神的倾向之表达。诚然,这些向往和倾向会在我们敬拜的行动中被承接、被引导,并被激活;但这些都不是敬拜最根本的内容,它们只是我们里面一些属性,用来回应那敬拜真正的根本对象——神自己。

一切宗教都为此作证。印度教不会把敬拜形式交给信徒自己去随意拼凑出无穷无尽的花样:不管你是南印度的泰米尔人,还是阿萨姆邦的居民,要是在我们庙宇里到神明面前来,你就得照着既定的方式去做。伊斯兰教也不会任由苏丹人或波斯人按各自喜好来编造自己敬拜安拉的方式。犹太人在这点上同样会作见证。

因此看来,敬拜的形式和内容,有一个不在我们自己里面的来源。对于任何宗教里的信徒来说,首要的问题不是:「我对这套东西感觉如何?」而是:「当我来到至圣所的时候,我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比我的族群、文化或历史身份都更深。我也许是一个有瑞典血统的年轻美国人,住在芝加哥周边那一大片庞大的郊区里,开车带家人去一座巨大的「对慕道友友善」的会堂,作为我每周的宗教活动,这对我来说也许非常有吸引力;这样做也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但这是否真的在回应那个从创造、堕落和救赎那无比宏大的现实向我发出的提问——也就是:「当我来到至圣所的时候,我该做什么?」而我这个凡人在这里,又该怎样安置自己?

或者换一种情形:我为自己「已经得救」的身份而满心欢腾,而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要把喜乐抖落出来,最自然的方式就是跳舞、挥臂、高声呼喊,对耶稣的圣名发出一阵阵赞叹。这其中也大有可取之处,就让这些东西伴随我们的敬拜吧,让它们在信徒的大会中找到自己的表达方式。但当我们这些凡人来到楼上的那间楼房、加略山、坟墓和蓝宝石宝座面前时,扑向我们的那整个重大现实,难道就被这一切完全涵盖了吗?我们在这里所做的整套行动,是否被安置得与这整个奥秘相称?

再说一次,把简朴和静默当作公共敬拜的主调,也自有其可取之处。但我们必须发问:从聚集的信徒心里升到天上的一大堆默想和向往,真能把整件事完全包括在内吗?我们的身体有没有被带进这个奥秘里,以至于我们藉着起立、坐下、跪下、鞠躬,把我们心里知道在这圣域里对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合宜」的态度表现出来?

一谈到身体的姿势,我们就打开了一个和基督徒公共敬拜密切相关的问题。可以这样来问:既然神寻找那些用心灵和诚实(而不是在这座山或那座山上)敬拜他的人,那公共敬拜除了信徒把心向至高者举起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要求吗?这样的举心——而这必然是判断是否真的在敬拜的最后标准——显然既可以在坐着、站着、跪着时做到;在体弱多病的人身上,也可以是在仰卧的时候做到,更不用说那位山中行路的人,一边大步前行,一边耳里听着冬鹪鹩的歌声,把自己的赞美行动献给天上。

是的。真正敬拜的地方是人的心;敬拜可以从战壕里、铁砧旁,甚至从圣劳伦斯的烤架上升到天上,要真到了那一步的话。

但我们现在说的是:如何为基督徒信众的敬拜作公共的安排——日复一日、周复一周、世纪接世纪,面向一切族群和文化——使这种敬拜有一个形状,在这种形状里,一切本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东西都被呈现出来,好让他们整个人——身、心、灵——都被吸引进去,进入敬拜所要靠近的那个完整的奥秘。

如果我们认真看待这些考虑,就会开始看见,敬拜中牵涉到的,远比那些单纯由口味或倾向所能决定的要多——即便这种口味和倾向是某个民族、某群人最深刻的表现。于是就会有人说:「我们就是喜欢唱这些歌。」或者:「我们希望讲道人和蔼可亲,甚至说话口语化一点。」或者:「对我们来说,重点完全在于道的讲解。」或者:「自发性才是对我们最关键的。」

这些都可以理解。不过,我们大家都要记得:关于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的讨论,并没有被留给一个永远开着的「公众论坛」,让各方代表不停地争着把自己的特殊优先事项塞进议程里。

基督徒的敬拜并不是随意自发、漫无章法地长出来的。一开始就有一个形状赐给了它。实际上,它是这种形状所塑造的;绝不是这样:使徒团体东张西望,去找一些能讨当地犹太归信者、希腊人、赛提亚人、罗马人、埃及人或帕提亚人——更不用说那位无处不在的「当代人」——喜欢的元素来拼凑敬拜。没有做过任何「市场调查」。没有青年、没有老年人、没有富人或穷人、没有妇女或男人、也没有其他任何小组开过预备会来献策。没有哪位神学家、改革者、灵恩领袖或先知规定过敬拜应有的样子。

在使徒和教父时代的教会看来,构成这一新敬拜(不久就在安提阿被称为「基督徒」)的那个特定行动,是直接从耶稣基督自己手里领受的。而且这就是一个具体的行动。他在被卖前一夜,在楼上的那间屋子里所做的事,被使徒们理解为他亲自设立了基督徒敬拜的行动。他拿起饼来,祝谢,擘开,递给他们;又拿起杯来祝谢。藉着他的话,他把这顿奇特的「准筵席」设立为那样一个行动:要为他们「使……临现」(他自己的那个词——anamnesis),直到历史终结,使他为父献上自己那救赎性的全部奥秘临在,也就是说,使整个启示都在这里展开。全部的律法和先知、以色列的历史,以及他自己进到世界里、经过世界(这是pasch——经过),又回到父那里,这一切都在这礼中向我们开启。这礼永远不会被耗尽,也永远不可能被完全理解。只要基督徒聚集敬拜,这泉源就不会枯竭。

罗马公教会(这里也该记得,东正教同样如此)对自己固定的公共敬拜行动之形状,并没有别的什么辩护。她没有任何授权——她会强调,压根儿就没有——可以为了某个教义重点(比如「内在之光」、或者「圣经的重要性」、或者「自发性」)去改动这些东西,更不必说为了某些更次要的念头,比方说:「我们就喜欢不拘形式」,或者:「我们的传统有四百年历史,是从老家那边带来的。」

在这种讨论里,人们常常会提出:公教的敬拜怎么可能和当初楼上的那间屋子里、以及升天之后使徒、那些信主的妇女和其他人聚集时那种朴素谦卑的简朴是一回事呢?你看看弥撒多么华丽、程序多么复杂。哎呀——织有金银花纹的祭衣、鞠躬、低声念诵、一大堆花哨的器物:罗马怎么还能坚持说那一套应该被看成是「原始的」呢?

许多基督教宗派声称,他们自己的敬拜不过就是新约里的敬拜。「我们的模式就是回到使徒行传。」他们会这样说。

问题在于,使徒行传几乎没有暗示,信徒们实际聚集时都做了些什么。我们都熟悉徒2:42那节:「都恒心遵守使徒的教训,彼此交接、擘饼、祈祷。」这当然提到他们聚会的内容。

可是在这些聚会里,他们实际做了什么呢?我们后来在教会留给我们的著作里看见答案;这些著作往往出自这样一些人之手:他们自己亲自认识过彼得、约翰和保罗,并受过他们的教导。我们从中看到,「主教」会在若干段圣经诵读之后,向聚集的信徒作讲道,解说圣经。在一切基督徒教会里,「讲道」这一环节,都可以把自己的主根一直追溯到这项做法上。

那么,「彼此交接」又采取了什么样的形态呢?是新写的圣诗吗?是个人见证吗?是彼此分享吗?是即兴祷告吗?这些东西如今构成了许多团体敬拜中的基本元素,这些团体都想要尽量贴近他们从使徒行传中瞥见的那份简朴。但当然,使徒行传根本没有把这些细节写出来。我们这些后来的基督徒,只能在这里揣测。没有人能声称,这类做法拥有毫无疑问的圣经渊源。

但说到「擘饼」这一项,我们就站在比较坚实的地面上了。关于使徒时代教会敬拜中的这一方面,我们的确知道更多一点。当然,使徒行传没有告诉我们具体的模式。他们用的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有酵饼吗?是一小只一小只指顶大小的杯子,每只杯子里只有一滴葡萄汁吗?他们是否把这件事看得完全只是对主死的一种纪念呢?只要我们把搜寻范围局限在使徒行传或那些「牧函」的篇页里,就根本说不上来。如果我们真想紧贴信徒当时在这件事上所做的,我们就必须查考依纳爵、殉道者游斯丁、爱任纽以及其他早期作家的著作。这些文本当然不是圣经;但它们是第一、第二世纪的记载,而且可以说就是「教会」本身在说话。要是我们一句「哦,教会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偏离了『在基督里的单纯』了」就把这些见证全都打发掉,那我们所剩下的就只剩自己的想象了——也就是,事情发生后一千五百年、两千年,我们这些人自己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至于为何这些这么晚近才出现的想法,反倒要被赋予一种我们却拒绝给革利免、依纳爵和游斯丁的可信度,这倒是个足以让最狂热的宗派人士都挠头的问题。)

在这些出自那非常早期教会的记载里,我们就找到了「礼仪的形状」;借用英国圣公会学者多姆·格雷戈里·狄克斯的话来说,就是这样。问安、诵读圣经、讲道和祈祷构成了基督徒聚会的第一部分(所谓的synaxis,意思就是聚集);然后,一切来访者、慕道友,甚至那些尚未受洗的信徒,都被请出去了,信徒们便进入anaphora(奉献礼)。在我们现存的最早记录中,关于那位「主持人」(主教,或后来由他的一位祭司来担任)所说的话,我们已经可以看见弥撒;或者,如果我们想用不那么容易引起争议的说法,也可以说,我们在其中看到的用语和次序,直到今天仍然可以在弥撒里听见。

这些其实都不是有争议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自己去读、去查。基督教世界各个阵营的学者都同意:是的,教会就是这样,从五旬节清晨迈步走进那漫长的历史旅程。记载摆在那里。如果我们想要按照早期的样式来塑造公共敬拜,我们手里只有这一种先例。

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把这种模式整套抛掉,重新设计一套完全不同的基督徒聚会方案。许多新教教会确实就是这么做的。他们自己会坚定地说:在中世纪末期教会已经糟成那样的情况下,大清洗是必要的;一切使徒时代、教父时代和历史上的先例,都必须被搁在一边,好让「道的宣讲」占据敬拜的piece de resistance,也就是压轴的位置。他们会告诉我们:是的,这确实是一种全新的模式;但在当时进行这场清理是必要的,而现在,五百年过去了,我们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重新考虑这件事。

从某个意义上说,讨论到这里也就停住了,因为已经找不到一个大家都能站在其上继续往下谈的共同基础。非公教的基督徒不愿意被要求用这些「使徒的」「教父的」「大公的」标尺来检验问题——而这些正是公教会在其教导和实践上所受的规范。他们坚持的是Sola Scriptura,也就是「唯独圣经」。但对公教徒来说,最大的难处之一正在这里:首先,圣经本身对这个sola要求是沉默的;再者,在五旬节之后足足一千五百年里,根本没人听说过这样的限制。保罗称教会为「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公教徒会问:这怎么能被轻轻放到一边呢?那是什么教会?「嗯,就是那唯一存在的那个,」保罗大概会这么回答。

不过,在历史的这么后期,对非公教徒来说,刚才这句话几乎是无法理解的。「世上只有一个教会」?哎呀!来,把教会名录拿来:我们看看,从A开头的……

我们都很熟悉那份宗派清单。当然,没有人可以轻率地无视,那份冗长的「教会」名单背后所牵连的那些痛苦、分裂、辩论,甚至战争。唉。我们大家读着约翰福音17章里主那篇「大祭司的祷告」,也都惆怅地想:他所求的那种合一,怎样才能在我们这个时代被重新得着呢?当然,有些基督徒会大胆提出,其实我们已经享有耶稣基督当时所祈求的那种合一了:一切真正信耶稣的人,尽管四散在各处,合起来就构成了「无形教会」;这教会是借着那共同的信仰,在一种任何大公会议都不可能达到的深度上联合在一起的。因此,合一并不是我们还需要祈求的东西;我们已经有了,尽管不是在可见的、组织性的层面上,却仍然是真实的。耶稣基督真正的跟随者会彼此认得,当考验来到时,他们会列成一支敌人想都想不到的整齐方阵,站出来。同一时间,基督教世界中的多样性是健康的。「就让百花齐放吧,」他们也许会说,把毛主席的那句话给了一个他自己万万想不到的意思。

这幅图景很迷人。它带着一种「多样性」的光环,而多样性又给人一种健康的印象。

问题在于,不管我们多么愿意为这幅图景鼓掌称赞,它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我们信仰前辈——尤其是在五旬节之后最初几十年间围绕在使徒身边的那些信徒——所能想象到的「教会」。它也许是一连串可称赞、可敬重的聚会、事工团队,甚至宗派的总和;但它不是「教会」,再次强调,不是我们这些前人用这个词时所指的那个东西。这支英勇的教会队列,也许表现出满腔的热忱和忠心、充沛的精力和机智,甚至在传讲福音、使人归信基督方面取得巨大的成功;然而,它不是教会。或者至少,为了不招来一片惊呼和愤怒,我们可以这样说:它不是那些我们都欠他们这古老信仰之恩的人,当年口中所称的那个「教会」。

对他们来说,「教会」并不是指一群四散各处、每个人都已经口里承认信了耶稣的个人之总和。当然,要是有人真要「数信徒的脑袋」的话,在士每拿、非拉铁非、撒狄、以弗所等地,确实会得到这样一个总数。但「教会」这个词所指的是一个实体——严格说,是一个奥秘——它有具体的内容,而且具有具体现身的可见性。在一个层面上,它是基督的身体,是神的新以色列,是基督的新妇。这些称呼都指向那个从古时隐藏在神里面、而如今显明出来的奥秘:有一群新的人,藉着神的灵「重生」,即使仍然活在历史当中,却已经是天国的子民了。但在(字面意义上的)人间层面上,这个奥秘可以在士每拿或撒狄被看见。在哪儿?怎样看见?

人要找到「它」,并不是到各家店铺去打听哪家的店主和家人信了主,或是在军团里去搜寻哪些士兵信了主,或是到学堂里去问哪位教师信了主,然后把这些人统统列在一张名单上。当然,用这种方法也会得到一份十分可敬的名单,从这个意义上说,可以算是一份「无形教会」的名录。

但信徒们自己可不会允许你把那张名单就等同于教会。他们会对你说:你要找「她」,就去找我们的主教,并且来看我们敬拜的时候——也就是在礼仪中——的光景。在那里,你会看到我们围绕着主教聚集,顺服他,承认他带着使徒性的权柄,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他这个人本身体现了我们的合一——我们这些平时分散在全城各处的信徒,如今正是在这里被聚集为一。他们会说:我们在主里都是一体的,而这并不只是抽象地彼此同意说「我们信的相同」而已,而是因为我们藉着与主教的合一,来见证这份合一。对我们士每拿的教会来说,这位主教就是约翰的门徒波利甲。

「好,很好,」我们可能会接着说。「现在,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士每拿这城里别的宗派吗?」

沉默。一片无声。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出于礼貌,问我们:你们刚才说要看什么来着?

「别的教会。」

「可这就是教会啊。我们就是教会。这就是士每拿的教会。」

如果我们把调查做得更深入一些,就会发现,确实有一些团体不时从中分裂出去;但在波利甲带领下的士每拿信徒、依纳爵带领下的安提阿信徒、以及在耶路撒冷在他们主教带领下的信徒之间,却存在着一个连基督徒和外邦人都一看就懂的区别:一方面,是这些被称作「教会」的人;另一方面,则是那些为了跟随某个带着迷人新说的教师、并忙着在自己周围聚拢一小撮人的缘故,而把自己从这合一中割裂出去的人。在那个风气爽利的年代,他们被称为异端。

两千年后的我们听起来,会觉得这话太尖刻了。我们相信要做个好邻居——不但在住家街坊上要这样,在宗教上也要这样。我们承认,基督教世界已经变得多元化了;既然我们无疑都是因共同信靠基督耶稣而联合在一起的,那么尽管彼此之间存在表面的(或深刻的)差异,我们还是同意彼此和睦相处,盼望有一天能找到某种途径,使我们再次进入到教会早期几个世纪里那种显而易见的合一当中。

这种态度,比起在教会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中,基督徒信徒时不时诉诸武力的做法,要值得称赞得多。我们可以说,仇恨、纷争和战争是道路一侧的深沟;但这样一说,自然也就勾起了一个画面,使我们都想知道:那道路另一侧的深沟又会是什么呢?

很显然,那条沟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是与举兵对付其他基督徒的那种热忱相反的东西。我们都该对别的信徒抱着友善的态度。

但是,会不会有一种该受责备的和气?会不会有一种该被追究的、不去分辨差异的态度?

在这里,没有谁有资格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以这么说,每个人都肩负着极其严肃的责任,先管好自家这摊。门诺派不会和路德宗一起擘饼;坎伯兰长老会不会和坎贝尔派一起擘饼;摩拉维亚弟兄会也不会和「杭廷顿伯爵夫人宗派」一起擘饼。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谁有罪?谁会坚持说那一边才是对的?从另一方面说,我们如今倒是不再彼此拿刀剑棍棒杀将出去了。

可是,唉。从某个意义上说,每个人其实都坚持自己是对的,只不过日常的礼貌(politesse)通常会拦住我们,不让我们当面把这事喊得太响罢了。但在我们自己团体的怀抱之中,却常常有一个坚如磐石的确信在那儿作主:是的,是的,我们的确就是对的。就让别人作为求告者来到我们这里吧;只要你悔改、改正你的路、承认你的错误,并且顺服我们的教导和管教,我们会很乐意接纳你。

没有人真的会这样说话。就算在自己心里,几乎也没人会把话摆得这么赤裸。但是,要是我们对自己毫不留情地诚实一点,大概都得承认,多少有点这种姿态。

罗马公教会似乎把自己置身于这一切问题之外。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她安然、耐心地等着集市上那些摊贩先把自己搞清楚,收摊关门,然后来到她门前。到那时,她就会以一种颇带居高临下的慷慨,张开双臂接纳这些求告者。

这样的图画让我们大家都很反感。然而,许多人却认为它是真实的。显然,这样的一幅图画不太可能感动多少人去加入那些在罗马门口求告的人群。

我们该怎样谈论这件事——这么危险、这么微妙,又牵连着那么多情绪——才会真正有帮助呢?

从某个角度说,其实也说不出什么新话。在许多人对于「教会是什么」这一问题所带来的那股坚固确信、党同伐异,甚至狭隘狂热的背后,正如我们都知道的,不仅躺着五百年的灾祸与忧伤,也躺着一整套又一整套神学体系——这些体系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也不会在一天之内,甚至在一个世纪之内被拆掉。

对公教徒来说,要在这件事上动脑筋,似乎很难不让自己的心态滑向一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甚至带点宗教裁判味道的姿态。毕竟,我们会说:「我们就是那由耶稣基督亲自创立的教会。那些其他教会的创始人是谁,我们可不知道;但对我们自己的来历,我们毫不道歉。」

这时候,我们就面对一个关于心态的问题——这个心态是我们要为之负责、也要为之受审的。一个人怎样才能在同一时间里,既立场坚定,又温柔谦卑呢?事情最后就是落在这里。说「立场坚定」这个词,虽然不怎么讨人喜欢,但一到真理问题上,任何人最终都得用上它。可是,一个好人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难道不该更愿意柔和一点、和睦一点吗?

追求和睦,可以;随便妥协,不行——至少在真理攸关的地方不行。殉道者们,大多数本来都很想做个和平的人,但最后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不得不说「不,我们不能同意」。他们非常渴望在罗马这里安分低调地活着,与众人和睦相处;但他们不能把香献给德修或戴克里先。他们之所以这样做的根据,当然就是主自己——主在耶路撒冷绝不会为了大家彼此其乐融融就去修改他所说的话。

公教徒的信念是:教会是从加略山上基督被刺透的肋旁流出来的;而五旬节圣灵的降临,印证并且活化了这个奥秘,使使徒和其他人被激励,成为一个群体——这个群体很快就显出了一个样式,无论是外邦人还是基督徒,都看得见。

首先,那是一个在权柄底下的身体,而不是一个民主制的团体。主已经把在教会里教导和治理的权柄赐给了使徒,所以是他们在带领。他们教导真理,也治理那些开始一处一处生发出来的聚会——先是在耶路撒冷,然后在犹太全地,再到撒马利亚,直到地极。当时候到了,在某个地方要有人被兴起来,为那一带承担使徒性的权柄,人们就为他按手。他所领受的职分就是「主教」(episkopos)。

公教会相信,这个主教的职分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独特的职分,只能从最初的使徒源头那里传下来,除了使徒性按手之外,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获得。大多数基督教会也承认类似的职分,也在各种事工上实行按手礼。但在公教会里,人们相信这一条「主教」的传承,是从救主亲自拣选并膏立那十二使徒开始的,然后从那十二人传给下一代,再传给再下一代,一直没有中断,直到我们今天,也将毫无间断地延续到主再来。

早期教会的历史清楚表明,他们都接受这一幅图画;随着福音在地中海一带扩展,这些主教彼此承认:大家同作那独一的使徒性职事。教会在他们之下,尽管各地教会分散开来,却仍是「一」个教会,因为一切教义和规条都必须由这些主教在会议中一起达成共识。没人需要长期陷在疑惑孤岛上,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教,谁只是闯入者、骗子或异端。混乱当然很早就出现了;但一旦有像马吉安或亚波里拿流这样的教师冒出来,或者有人在没有这条使徒血统的前提下,自立门户搞起自己的「教会」,事情早晚都得被解决;于是,随着教会迈进历史,人们普遍都很清楚,谁才构成了教会,谁是分裂者。

教会历史并不是一条平整的大路。石子、岩块、坑洞、塌方,各种各样的崩塌都在上面留下痕迹。

但是,那条路本身是存在的——公教徒是这样相信的。或者换一种说法:无论是浸信会、公教会、东正教,还是独立教会,只要肯去读早期教会的历史,都会读到同样的记载。第一世纪,波利甲在士每拿作主教;依纳爵在安提阿作主教;革利免在罗马作主教。他们和众人都明白,他们的职分是直接、而且有机地从使徒传下来的。所以,我们所有人都会在那儿发现一个「主教制」的教会。无论这在我们眼里是好是坏,事实就是:历史的发展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有些非公教基督徒坚持认为,大约在主后95年左右,整间教会就已经整条线脱轨了,因此所谓「教会历史」其实就是一桩巨大败局的记录。这些基督徒会说,耶稣基督的教会——只由真正的信徒组成——一直是在各处的小聚会、偏远的小团体里以卑微、隐秘的方式前行;她和那只在很早的时候就把「大公教会」这个名字据为己有的、雷龙般庞大的冒牌货,是完全两回事。

要维持这种看法,其困难正是来自这问题本身的性质。那些当时在使徒权柄之下、后来又在使徒所立的主教权柄之下的基督徒,都把这个主教的共同体看作就是教会。我们所掌握的一切一、二世纪的著作都为此作证。只要我们去读依纳爵、革利免、游斯丁、爱任纽的书信、讲道和小册子,就会看见一个教会——如果说这不是间教会,那至少也是当时任何人所知道的唯一一个教会。要是我们决定和这条传承一点关系都不要,那我们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把自己和孟他努派、马吉安派或尼哥拉一党挂钩,要么就假设在历史之外有一张四处游走的「地底聚会网」,而这张网却完全没有任何记载。也就是说,我们最终非得把自己定位在「异端」里,或者定位在史料的空白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罗马公教徒有时发现自己因为宣称拥有这样的古老传承,而被人看作傲慢;可是在他们自己看来,这恰恰是很朴素的谦卑。他们会说:我们不过是那条高贵血脉的承继人罢了。使徒和教父们所做的一切,功劳和荣耀都不在我们身上。我们不能「把他们据为己有」,如果「据为己有」是指他们在某种产权意义上属于我们的话。他们是属于我们的,只像我们的曾祖父母属于我们那样。

当一位基督徒弟兄把自己认同为某个十六或十七世纪人物的门徒时,公教徒往往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没有一个公教徒会这样自称。公教会里当然有本笃会、奥古斯丁会、方济各会;但这些名称里所纪念的那些人名,只是用来指明认同这些称号的男女是属于教会里的哪个修会而已。这些名字并不说明本笃会士或方济各会士在「成为什么样的基督徒」这件事上有什么不同。就这一点来说,只有一个范畴:「大公的」。

这个词在教会头一百年之内就开始使用了,目的正是要指明教会的本质:她是全世界唯一的那间「教会」,而且可以清楚看出,她在有机上是与那些由使徒按手祝圣出来的主教连在一起的。要是我说我是马吉安派、亚略派或路德宗信徒,那么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都等于在某种程度上,把自己从使徒时代基督徒看待自己的那个又大又清楚的范畴里划出来。

这样一来,「做一个公教徒」,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作出一个很容易被解读为「要把别人都压下去」的宣称,好像在讨论「教会是什么」的时候,有人说:「嗯,别人的情况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我属于那间由耶稣基督亲自创立的教会。我是在方舟里,可以这么说;你们其他人在你们的小船上,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都可以爬上来。」公教徒对这种态度并不是全然无辜;而这种态度,当然会很自然地惹恼非公教的基督徒。

在这里,有两件事需要澄清。第一,基督教世界里每一个非公教的团体,都把自己看作是一次简单、甚至显而易见的「回到新约基督信仰」。几乎没有团体声称自己带来的是新的东西;一旦有人这样声称,他们往往就会被其余基督教世界视为异端,或顶多算是宗派而已——摩门教和耶和华见证人就是最有名的例子。但路德宗、加尔文宗、门诺派、卫斯理宗,以及所有名字里挂着某个人名的团体,都要对我们说:「这个名字不是我们自己取的。我们不过是新约的基督徒而已。是外人给我们冠上了这个称呼;要是这个名字有助于让人明白,我们在那堆历史混乱中所强调的那一点圣经真理是什么,我们也就姑且收下这个称呼。」在某些情况下,比如普利茅斯弟兄会或基督教会(外人分别叫他们达秘派和坎贝尔派),这些信徒自己对任何头衔都颇为反感,他们强烈强调:你在我们当中所看见的,完全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新约做法而已。而所有浸信会信徒都坚持说,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历史算盘要打:「你去看新约,经文里你就会找到浸信会。」他们会这么说。

这就把我们带到第二件事,也就是给公教会加上的那个「罗马」称号。难道这不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承认吗?承认有一种后来才出现的忠诚或身份,而当年的门徒、那些最初的妇女和早期的归信者对它完全一无所知?

要处理这两件事——一方面,许多非公教团体宣称自己不过就是圣经所预期的那间教会;另一方面,公教会头上那奇特的「罗马」身份——我们必须把一个区分摆上台面:一边,是那种尽量只回到新约文本本身去寻找、并以为可以在其中看出某种模式的努力;另一边,则是一种看法,认为使徒时代教会头几十年的光景,虽然极其朴素、简陋,却就好像一颗橡树子,后来会长成一棵巨大的橡树(或者用福音里的图像来说,就是一粒芥菜种)。

也就是说,(公教徒会说)那位耶稣基督所开启、所栽种的,是一个健康的有机体,像一切健康的有机体一样,她会发展、会成长。要弄清她开始成长时是什么样子,我们就必须查考那些紧接在新约之后的记录,也就是那些作过使徒门徒、并且被使徒托付来看守教会的人的著作。拿基督徒的敬拜来说,我们已经指出,使徒行传和牧函对实际发生的情形只露出一鳞半爪;同样,公教徒会说,关于教会治理,也就是所谓教会的「政体」,在新约里只是稍稍露个头,而在短短几十年里,就有机地发展成依纳爵、波利甲、革利免那样的「主教制」教会。要常常记得,这些人自己就是从约翰、彼得和保罗那里受教的。在他们的著作里,我们会看见——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既有主教的管教,也有圣餐的敬拜。我们还会看见,有一个观念被猛烈地坚持着:教会是合一的,没有人可以从头另起炉灶;就像旧约里的希伯来人,哪怕以色列自己正公然在行奸淫,也仍然不能重新开始一个「新的以色列」。

简单说,做一个公教徒,就是把教会早期的行程看成是这样的——其实,我们也可以说,凡是稍微想要查考这事的人,都会看见这样一条路:随着几十年过去,教会在地中海沿岸一座又一座城市里,因着对使徒宣讲的回应而形成;在每一座城里,那一群基督徒信徒,也就是那间教会,都可以看得见地、在有机上、并且顺服地,与主教相交、在主教之下。安提阿、士每拿、亚历山大里亚、迦太基、里昂——在每一个地方,你都可以找到基督教会;而凡是找到教会的地方,也就找到主教。(事实上,人们往往反过来这样说:「哪里有主教,哪里就有教会。」)那些跟随马吉安、摩尼或孟他努,并在他们麾下组成团体的人,并不是大公的基督徒;「大公」这个词,正是用来区别这样一批基督徒:他们知道自己是藉着那一条使徒链条,与耶稣基督连在一起的。

这些主教彼此保持联络,时不时像当年使徒那样聚集开会,来决定教义或规条上的事(我们都可以想起第一次这样的会议,就是在雅各带领下在耶路撒冷开的那次,在那里他们决定要怎样教导犹太人和外邦归信者有关律法的事)。当会议聚集、作出发言之后,就等于在那一议题上画了句号;争辩并不会没完没了。

与此同时,人人都很严肃地看待耶稣基督对西门彼得所说的那几句独特的话:「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还有「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以及「你喂养我的羊」。这些经文早就被翻来覆去地刨了一遍又一遍,好让人能给它们找出一种「非公教式」的解读;但我们大家都必须承认,教会的这种「彼得性」(彼得性)很早就展露出来了。可以这么说,彼得的职分被看作是教会在这世界上、只要历史还在持续,就会拥有可见合一的凭据(或者说「圣事性记号」)。当然,耶稣基督才是那房角的头块石头。

「因为那已经立好的根基就是耶稣基督,此外没有人能立别的根基」——一切基督徒都必须承认这一点。但罗马公教会相信,那些特别交托给彼得的使命,就的确是它们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理解的。彼得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那一直存留在地上的可见「圣事性记号」,只要历史还在向前走,他就代表着那把教会连在一起、并连于她元首耶稣基督的合一。

不过,这样一来,「罗马」的问题还是没有回答。

为什么是罗马?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彼得到过罗马,而教会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把他在那里的使徒性职事理解为当地第一任主教的职事。对于圣保罗在罗马传道教导的角色,却从来没有人作过类似的主张。

正是彼得在罗马的这一临在,再加上另一个奇特的事实——没过多久,地中海周围的主教们就开始仰望罗马,好像罗马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首要的」主教座——构成了公教会关于教宗制度教导的根基。我在这里所勾勒的只是一幅草图;提出来,并不是为了在这件事上说服非公教的基督徒,而只是为了把一些最基本的资料摆在这里,好让公教徒和非公教徒至少可以同意一点:罗马到底是怎样看待彼得的,从而也就明白,为何这间教会会被称为罗马公教会。她并不是一间不同于耶路撒冷和安提阿那间教会的另一间教会;她是那间教会成长之后的样子

在这方面,一个细节也不是毫无意义的:那句拉丁文 Roma locuta est(罗马已经发言)很早就开始在那些由主教会议来处理的问题上被人听见。人们相信,罗马的那些主教——里诺、阿那克勒图、革利免等等——是彼得的继承人,因此也承接了他那特殊的职分,在教会里教导并治理。他们在彼得的座位上坐下(主教座),照这种看法就是这样。在他们身上,教会指向了一种并非虚构的合一;而每当有人仿佛从头再来「重新创办」教会时,这种合一就被稀释、被破坏(在这里,人们总是记得一个先例:以色列的合一是毫无疑问的,哪怕她自己坏到极点)。对使徒和教父时代的教会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无形教会」——除非只是从这样的意义上说:在那唯一存在的教会,也就是那可见的教会里的大公基督徒当中,究竟谁是真重生的,只有神自己知道。公教徒一向接受这样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教会里是有「不得救」之人的。主关于天使焚烧禾捆的话(太13章)一直摆在那里,审判着罗马公教会的教会论。

一种在他们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观念,就是:全世界有一个松散的网络,或者说一堆聚会和事工团队,仅仅靠对耶稣基督的一些共同宣认就连在一起。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独立基督徒」,更谈不上「独立教会」。要是你是安提阿的信徒,你就是在依纳爵的权柄之下,在可见的、有机的、并且顺服的意义上在他之下;否则,你就是分裂者或异端。

这样的说法听上去很凶悍,我们今天的耳朵不大爱听。但似乎正是这一类词汇,构成了当时教会在踏上漫长历史旅程时所使用的那套话语。

看到这里,恐怕早就有人发现,上面这一切背后还有另一个前提在起作用。有人也许会指出: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把教会本身当成某种源头和权威了。但我们这个团体牢牢抓住一个原则;一旦失去它,一切就会陷入混乱。这个原则就是Sola Scriptura——唯独圣经。

说到这里,大家好像已经上紧马镫,放平长枪,升起旗帜,号角吹响——冲锋!

当然,这个问题既不能被轻描淡写,也不能用几句漂亮的比喻就搪塞过去。它是一个分水岭上非常高的一座峰,一边是公教徒和东正教徒,另一边是新教。围绕这问题流过的,不光是墨水,还有血。

圣奥古斯丁用极为简短的话,把这件事尽可能地浓缩了。对他来说,基督徒该向教会来寻求权威。凡是「承认圣经权威为至高」的人,也必须——奥古斯丁说——承认「那自从基督在地上同在的时候起,借着使徒的安排,又借着主教座位上有规有矩的连续相承,一直保存到我们今天,而且遍及全世界的那一个权威」。这个权威,「由神迹启开,由盼望滋养,由仁爱扩展,由古老确立」,大有能力,甚至成为确认圣经权威的根基。「就我个人来说,若不是受了大公教会权威的感动,我断不信福音。」[1]

奥古斯丁的话正好呼应了保罗对教会的看法:教会是「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3:15)。

罗马公教徒和东正教徒都对这样一个怪事感到困惑:sola Scriptura(唯独圣经)本身就是一个不出自圣经的观念。圣经里并没有教导这一点。在早期教会里,也根本没人听说过这回事。

做一个公教徒,就是要意识到教会那被称为训导权(Magisterium)的教导职分,具有极其重大的分量。在圣经和教会训导权之间,从来没有被打入过楔子。一方面,在教会最初那些年里,并没有我们今天所说的那种「圣经」——当然就更没有新约了。福音书和书信正陆续被写成;但信徒们当时是受使徒的教导来牧养的。保罗一再嘱咐他们,要持守从他和其他使徒那里所听见的。这种情形,被教会理解为教会里「教导权威」的源头:它是使徒性的,而且从未被放弃或废除。

另一方面,还有圣经。教会从自己的犹太根源里承受了全部的律法、先知书、诗篇以及其他著作;与此同时,保罗、彼得、路加、约翰、马太等人所写的新文献,也开始在教会里被接纳、被诵读——事实上,是在礼仪中被诵读;这似乎就是这类著作最早被使用的场合。后来人称之为「圣经」的这部书,起初首先是教会的书。人们并不把它看成一本装订好的书卷,主要用途是在个人信徒手里阅读。经文是要在教会里诵读的;或者换句话说,当圣经在礼仪中被宣读时,它就特别进入了自己的本位。这可以说是它原初的语境。在这里,人们听见它,带着全部的权威和丰富。主说:「可见信道是从听道来的。」只是,在基督教世界的某些支派里,人们有时似乎觉得,这句话好像该被改成:「信道是从读道来的。」

做一个公教徒,就是要敏锐地意识到圣经和训导权之间那种实际存在的和谐。但不仅仅是意识到这和谐而已,还要为此深深地感恩。

公教徒看见,在基督教世界里,彼此对立的团体各执一词,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解读圣经,于是动乱四起;他们就会问:在没有一个拥有最后发言权、能说「才是该信的,而是异端」的声音或场所时,信徒到底该信什么?当然,如今普遍的看法是,我们所在的时代已经不容许再使用「异端」这样口气强硬的词汇了,因为一旦把这个词抬出来,首先就会火上浇油,就会被说成是「论断人」,也会搅浑普世教会合一的水。尽管如此,不管我们多想把话说得柔和一点,一个事实仍旧存在: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是真的。比方说,绝不可能在同一时间里,神既是不改变的,又是「正在变化中的」。也不可能同时成立的是:圣餐里的饼不过是饼,只是帮助记忆的工具,和那种认为它在完全圣事性的意义上就是基督身体的看法。要么有地狱,要么就没有地狱。如果加尔文在「谁可以得救」这个问题上是对的,那卫斯理就是错的。如果基督徒信徒在末日要在一种「秘密被提」中被迅速带离危险,那么一切以为教会会在末了要经过前所未有大患难的人,就是弄错了。不是一切都能是真的。

教会所碰到的问题,不仅仅是上面这些,更严重的是:关于耶稣基督究竟是谁、到底是什么这一点,到底该怎样相信?他只是一个极其高尚的人吗?是一位被圣灵充满的先知吗?是一道幻影吗?是神在过去永恒中某个遥远「时点」上所生出的受造物,但不像父那样是永恒的吗?这些问题搅扰着早期教会,各方都举出圣经来为自己辩护。新约为每一个人——无论是异端还是正统——都提供了「弹药」。最后,是教会在主教会议中,才(他们相信是)把这些问题永远解决了。我们今天之所以在神子这一位上持有如今这样的信念,正是因为有尼西亚会议、迦克墩会议、以弗所会议和君士坦丁堡会议。我们并没有被留在一个必须永远翻来翻去查新约、好为自己各式各样的观点打补丁的光景里。

做一个公教徒,就是要在这一切上有所倚靠。比如,当公教徒背诵信经的时候,并不是好像信经是某个必须被放在圣经之前或之后的「条目」。信经所表达的是「这信仰」,而这信仰是由圣经、以及教会的使徒性教导权威一同来加以证实的;而这权威,从起初直到如今,都临在于罗马公教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