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喜讯
把罗马公教会说成是喜讯,在某些人看来,简直会引起公愤和难以置信。
比如,有些人生来就在这教会里长大,他们会坚持说,自己所有的经历都让他们把这教会看成一个暴君。无论是十岁时头昏脑胀地被人一遍遍往脑袋里灌《巴尔的摩教理问答》的死记硬背答案,还是小小的指关节被一位凶悍修女手里的尺子打得生疼,还是一主日又一主日,在可怕的讲道里,罪疚和困惑一层层压在他们身上——无论哪一种,他们都会告诉我们,这个教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什么叫人振奋的好消息扯上关系。在他们看来,「黑暗」和「缩成一团的奴役感」似乎更贴切。
还有一些人,尤其是那些一生都在教会外面观望这教会的、热心的非公教基督徒,会主动表示:罗马公教所传的,根本不是喜讯,而是对福音的歪曲。他们会说,本该是「来吧,从你捆绑和罪中得释放」这样的呼召,在公教里却变成把人越缠越紧,使人陷入更深的罪疚和不确定里。本该是那种「终于得救了」的确信所带来的明亮确据,我们却看见公教徒在劳苦奔波,心里发愁,天堂是不是太奢望了点。本该是我们从保罗那里听见的「所以,我们只管坦然无惧的,来到施恩的宝座前」,我们却看见农民、山里人,还有戴着头巾的老妪,在又破又脏的小圣龛和洞穴小堂点蜡烛、献祈祷,苦苦想在神的怜悯边缘勉强找个小小的立足点。
还有人会指着历史发问:十字军东征、宗教裁判所、被废除的宽容敕令、博尔吉亚家族的教宗、以及各种狡猾的外交手腕,这些能和什么喜讯扯得上关系吗?
除此以外,人们有时还会说:你看,那向牧羊人、穷人、腓立比的禁卒、还有车上的埃提阿伯人所带来的、又单纯又喜乐的信息,「不要怕!」、「要信!」,如今却被各种苦修、告解、义务、咒诅和炼狱的说法层层勒住、窒息了。那些喜讯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
要对这些看法提出回应,首先必须体谅说这些话的人是认真的。没有人会凭空捏造出这些对公教会的评论。这些严厉批评的背后,确实有一些东西。教会的批评者可以指出许多事,让他们感到困惑,甚至愤怒。比如,历史上新教的见证人曾在公教会点燃的火刑堆里痛苦呼号;又比如,梵蒂冈和若干国家签署协约,使无权无势的成千上万人失去以非公教徒身份敬拜的自由;又比如,太多公教信徒自己,大概也是带着基督徒的身份入土为安,却从未真正明白过这信息里那一面「喜讯」。
正是记着这些看似矛盾的情形,我才写下接下来这些页所要作出的辩护。我自己是这所古老罗马公教会里的一个后来者。我的基督徒养成,是在基督教世界里一个和罗马几乎处在两极对立的分支里发生的;然而,讽刺的是,正是那个基要主义新教,使我最终找到了进到教会的路,因为是那些基要主义者,尤其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把使徒所传下来的信仰教给了我。他们教导我:没有什么——全然没有什么——可以和「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相比。他们在我心里扎下一个观念:顺服、事奉神这件事的分量是极其大的,它必须吞没人生中所有别的争夺我们心思注意力的事。而且,我想,他们还教导我,那种顺服和事奉所带来的平安与秩序——无论是在里面的人,还是在自己的家庭里——都是一种宝贵的财富,值得人最殷勤地渴慕和追求。除此以外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虚幻、短暂并且终究会背叛人的。
就是从这样的起点,我踏上了那条旅程,最终把我带到了公教会。我在别处已经讲过那段故事[1],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我想,如果可以的话,试着说明,从哪些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尽管人们可以对罗马公教会提出最为严厉的指控,但听见她所教导的,其实就是听见了喜讯;而真正进入她的生命里,其实就是发现这喜讯是真的。这就是来到了那信仰的丰盛里,所有其他对基督福音的表达最终都是朝着这丰盛在走。
要断言公教会就是那信仰的丰盛,所有其他形式的基督信仰告白都是朝着这丰盛在趋近,这就把我们带回一个问题:人从本质上说是不是宗教性的?如果是,他的「宗教性」到底体现在哪里?我在这里要主张的是:只有在罗马公教会里,人类才能发现自己与生俱来的宗教性里所包含的一切东西。